第十一章
    那天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趙鋼。媽媽說是他送我回來的。她還說、好久沒見到那小子了、這麼不來陪我一起去上學。
    我要媽媽幫我請了個長期病假、像、上次那樣。
    上次？我也不知道、意識裏朦朦朧朧地記得、我忘記的那段時間裏、也這麼睡了很久、醒了就隻記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
    我隻知道我很累、真的很累了、真的需要好好休息。
    那天之後就再沒見過趙鋼。包括在病假修完之後回學校。我是想知道他去了哪裏、可是又總有東西堵著我、不願去問、即使、在心裏偷偷擔心他這種好心腸的笨蛋會把自己狠狠地、處罰自己。他離開、是怕我再見到他會和他翻臉吧？所以就幹脆不要再見到、對吧？
    呼、那個笨蛋。
    其實仔細想想、那種事、也沒有那麼令人討厭和無法接受的。至少、至少他是我、我好哥們。他應該是知道我的性向的吧？不對、也許他是不知道的、知道了的話就不會像昨天那麼衝動了吧。他大概會來好好地跟我說。
    我後來很久以後也偷偷地認真地想過、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就算是被那樣、真的。我說不定會接受他、如果他好好和我說的話。他那麼照顧我、那麼照顧我。我這麼會舍得他難受呢。
    之後啊、老師看在我身體不好的份上、讓我恢複了住校。趙鋼的那個床一直空著、空蕩蕩的木板、每天看到一次、心裏就一陣發麻。而程愈那裏、他總是會來找我、每次都是因為些完全沒有邊際的原因就來找我出去吃飯或者到他家裏玩。他家裏還有不少我的東西、我沒有帶回寢室、麻煩。所以他總能找到一些匪夷所思的原因、什麼看看他把我的襪子弄成什麼樣了、什麼我的衣服發黴了、叫我拿走洗掉之類的。還說過要給我買手機什麼的、我當他放屁。家裏有錢到給別人買這種接近奢侈品的東西？後來居然真的買來了、我沒收、他都對我這麼好了、我怎麼收的下？最後還是在我的“循循善誘”下吧手機給退了。唉、明明那麼大的男人了、卻顯得比我還要頑劣、我也隨他、沒有了趙鋼、有接近高三的三點一線的日子因為程愈、總算還是有了點顏色、所以、我隨他。
    雖然期間有幾次有一點過激、但是他也會很尊重我的意思、不會胡來。所以我也很相信他、像是本來就該如此似的。比如說像那次。
    那次。他把我摁到了床上、我真的不知道是說了那句話刺激到了他、勾起了他的回憶、明明被他騙來兩個人在家裏看錄像看得挺好的。反正就是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陣暴怒、便把我壓到床上。暴怒地對我說些不知所雲的話。我不知所措、咬了他一口。然後他就呆了好一陣子、然後幡然醒悟似的、停了下來、那感覺就像以前那什麼動畫片裏收服了什麼大怪獸的感覺似的、嗬嗬。
    反正、最後他給我道了歉。之後、他還想給我說點什麼、醞釀了很久、這讓我想起了那次的趙鋼。我就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他的兩片薄薄的嘴唇。
    我說，別說。
    我那時候總有神奇般的直覺、他大概要和我說那些關於過去的事、、
    ——如果是關於我之前的故事、別和我說好嗎？或者、等到我高中畢業了、再說、你說、我聽、好嗎？
    不是不想知道、隻是怕。直覺裏、那被自己拋棄了的記憶裏、會摻雜很多很多然我無法獨自麵對的東西。不然的話、自己的記憶怎麼會舍得、怎麼會說忘記就忘記了？
    他聽了愣了好一下子。然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之後我就這麼可恥地和他、程愈。沒有關係地、或著說是保持著這種奇怪的朋友關係、過完了高中、直到填完誌願、再到大學開學。他照顧我、我似乎也心安理得地被他照顧。
    其實到了這種程度、我怎麼會不知道？他對我、我怎麼會不知道。可是他從來不說、我也不大願意接受。我是真的隻是出於習慣、我對這種看似無緣無故、糊裏糊塗就熟絡起來的人實在是沒有好感。而且、他身邊總散發著一種讓我覺得、不知道該怎麼說的氣場、那種可怕的熟悉感。所以我就那麼一直一直裝著傻、裝作不知道他對我……、的感覺。
    即使他真的對我很好。
    除了媽媽、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的誌願填了哪裏。包括程愈。即使他在我填誌願之前問過我想報哪裏、還給我指指點點了好多學校。當我下定決心不讓人找到的時候、他怎麼會找得到我？所以我的大學的日子裏從來沒有出現過程愈、除了偶爾做的光怪陸離的夢裏。老實說、我不相信他會不找我。明明知道他會找我還這樣什麼都不告訴他實在是很可恥對吧？
    說過了、我也一直都覺得接受他那高三一多年對我的照顧是件可恥的事情。可是我老是會偷偷想著要去找趙鋼。他進高中的時候和我討論過關於大學的事、我想去找他、碰碰運氣也好。可是我不想程愈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就是不想他知道。大概是對他的愧疚、或者別的什麼吧。
    所以我說我可恥。
    所以一般情況下、可恥的人是不會有好運氣的。
    這種帶著可恥目的地報了那個學校的我、這麼會如願。一直、一直到大四結束、我都沒有半點趙鋼的消息。我是真的有去打聽過他、打聽到了後來、自己都漸漸忘記自己最初來到這裏的目的。可是自己有時候又會偷偷地想、總會碰到他的。明明隻是自己純粹的執著、卻被自己安慰成是自己的直覺、因為直覺是個可以實現的、很準的東西。
    有時候一個人過會很容易憔悴。（不知道這詞用來形容有點牛高馬大的自己會不會不合適）
    特別是獨自的晚上。
    會想起小時候那個守著自己穿過黑夜的男生。
    會想起初中那個陪我偷偷翻圍牆去上網的男生。
    會想起那個有什麼好吃總要分我一半的男生。
    會想起那個等我去上學的男生。
    那個教我做物理題的男生。
    那個帶我去吃燒烤的男生、
    那個在林蔭裏握著自己、說、我那麼喜歡你的那男生……
    然後翻來覆去睡不著。
    趙鋼、他。我們明明是一起長大的、很久很久以前就說好了的、要一起上大學、要當一輩子好哥們。
    為什麼說散就散了？
    為什麼說散就散了？
    幾乎都快要忘記他拉著我趕著去學校時、我的手在他手心裏、被他拇指摩挲的感覺了。
    每每想到就很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