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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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容琬音再見到柳澤一郎,已經是第二天的光景了。
初時定下的家教時間便是兩日一次,前日裏是第一次去柳澤家,如今合該第二次了。
隻是這樣短短的一天,期間發生的事就已經讓她心亂如麻了。頗有李後主那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愁緒在裏麵。
早早地起身,容琬音一眼能望到的便是堆砌在妝台上的各式珠玉,然後又是鋪陳在側邊沙發上的各色新製旗袍。
裹著麥色的睡袍,琬音懶懶地行至妝台邊,隨手翻弄起那些衣物來。然而,無論如何,一想到那些是訂婚時候會用到的東西,琬音就一陣沒來由地煩悶。終於,將手從那一堆令人生厭的衣物裏抽出,琬音隻從一旁的梨木衣櫃裏取出一件從德國帶來的洋裝。那蜜合色的長裙握在手裏,硬質的深棕腰帶略微硌得手疼,但總算不那麼令人不待見了。
知道容琬音今天要來,柳澤杏子倒是興奮異常,早早地就起身了。前日裏看著琬音一身旗袍,倒穿出與母親不同的韻味來,杏子亦一時興起,撇下了一屋子的和服不穿,偏差人尋出一條旗袍來。銀白底色的旗袍上繡著淺粉的櫻花,極為精致。杏子煞是高興,穿上旗袍,在落地鏡前照了一會兒,就興衝衝地跑出房間,想讓母親和哥哥看看。
“母親,你看好看嗎?”
還沒有跑下樓梯,杏子已經嚷嚷著出聲。
倚在貴妃椅上看報的柳澤夫人不由地看向自己的女兒,帶上了一縷溫和的笑容。
“杏子穿什麼都是好看的。”
得到母親的誇獎,杏子更為得意,剛高興了一會兒卻又左顧右盼起來。
“怎麼了?”柳澤夫人問道。
“哥哥呢?今天不是周末嗎,難倒還要去局裏?”
微微挑了挑眉,柳澤夫人又拾起方才擱下的報紙,歎了一口氣,說:“他在後院。也不知怎麼了,昨天回來之後就有些悶悶的。你去瞧瞧他吧。”
如今方是冬日裏,還不到櫻花的花期,滿院子的櫻花都是懨懨的,光兀兀的,沒有什麼生氣。倒是旁邊的幾株臘梅,迎著前幾天夜裏的小雪,綻放出淡淡的美麗來。
柳澤一郎站在後院的長廊裏,望著院中的幾株植物,恍恍惚惚地便出了神。
“哥哥!”
很響亮的一聲叫喚,充盈著神采奕奕。不用看,柳澤一郎就知道是杏子來了。
果真,一個嬌小的身影越奔越近,不一會兒,就到了跟前。
看到杏子的裝束時,柳澤一郎頓時愣了一下,有些不解:“怎麼穿起旗袍來了?你平日裏不是不大穿的嗎?”
杏子狡黠地一笑,道:“琬音姐姐要來啊,我得和她襯一襯。免得在哥哥眼裏隻看到姐姐,看不到我咯!”
聽到那個熟悉卻疏離的名字,柳澤一郎皺一皺眉頭,隨即又舒展開,隻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小孩子不要亂說話。”
“我又不是小孩子!而且我可沒有亂說!”杏子信誓旦旦地說,“前天吃飯的時候,杏子就看見哥哥總是偷偷看琬音姐姐!”
杏子這麼一說,確是擊中了一郎隱秘的心事,他也就不好辯駁什麼了,隻好默默移開目光,眺望遠處未開的櫻花樹,又仿佛是想到了什麼,嘴角忽然上揚,勾勒出燦爛的弧度。
“少爺,小姐,容小姐來了。”
柳澤兄妹兩個在後院裏鬧了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有傭人前來通報。
柳澤杏子斜斜地瞟了了哥哥一眼,笑得花枝亂顫,隻道:“知道了,我和哥哥馬上去。”
“扯上我幹什麼?要上課的人是你。”看著傭人規規矩矩地退下,柳澤一郎懶懶地開口問了一句。
“我要哥哥陪著!”杏子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接著不由分說地就拉過柳澤一郎,向著前廳走去。
柳澤一郎和柳澤杏子到前廳的時候,容琬音正坐在沙發上陪著柳澤夫人絮絮地聊著天,纖細的側影沐浴在晨光中,令旁人不自覺地就恍了神。
柳澤夫人一個眼尖,已然瞥見了一雙兒女,馬上招了招手,示意他們走近去。
“母親,琬音姐姐。”
杏子向兩人問了好,便立刻挨著琬音親熱地坐下了。
“母親,容小姐。”
一郎依禮問了安後,則禮貌地坐在遠一點的地方。
“姐姐今天怎麼穿洋裝來了?”方才在遠處,杏子就注意到容琬音今日的裝束,這會兒便問了出來。
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洋裝,琬音笑而不答,反而問道:“不好看嗎?”
稍稍癟了癟嘴,杏子有些氣餒道:“不是不好看。隻是上次姐姐穿了旗袍來,我今天就特意穿了來襯姐姐的,誰知道姐姐反而不穿了。有點可惜了。”
不防杏子有這麼一說,琬音倒是心下一熱,不由伸出手摸了摸杏子的頭:“那我下次來一定穿旗袍。”
“好呀好呀!”杏子拍了拍手,“那我們上樓去上課吧!”
還不等琬音開口答應,杏子已經挽過琬音的手,又一手拉過了先前始終沒有說話的一郎。
“你這是作什麼?”柳澤夫人看著杏子拉過一郎,有些好奇地問道,“你哥哥又不用上中文課。”
“我要哥哥陪著我啊!”杏子說得理所當然,還順便對著母親俏皮地眨了眨眼。
柳澤夫人看著杏子曖昧的神色,心下頓時也有了幾分了然,亦笑著點了點頭,目送著三個年輕的孩子上樓去。
雕花爐裏焚著淡淡的蘇合香,雖然聞上去並不濃鬱,但是卻愜意地令人五髒六腑都舒展開去了。
隔著煙霧隱約,柳澤一郎安靜地將目光從手中的文件上移開,落在了不遠處正在教書的女子身上——那蜜合色洋裝勾勒出的娉婷身姿,幾乎夜夜徘徊在他的夢中,久久不曾離去。
從第一次邂逅,她對著他綻放出傾城的笑容來,柳澤一郎就知道,自己的心已經沉淪在那樣的笑容中了。第二次在“錦繡閣”偶遇時漫出的喜悅,後來得知她是杏子的中文家教時的歡喜,再後來看到她險些被車撞時心急如焚,然而突然又聽說她將要訂婚,瞬間猶如從天堂墜入地獄……她總能輕易地擾亂他的心神,掌控他的喜怒哀樂。而他也就這樣義無反顧地一頭栽了進去,就算頭破血流也無法回頭了……
隻是容琬音是這樣地專注,並沒有注意到身後那雙溫柔的眸子始終盯著自己,滿是眷戀。
“死生契闊,與子成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杏子歪著頭,一手托著腮幫,一手指著書上的詩天真爛漫地問道,“姐姐,這句話要怎麼解釋?”
“這句話……”
看到古《詩經》上這句話,琬音莫名地就滾燙了臉頰,下意識地就回頭看了看坐在遠處的柳澤一郎。不料就對上了他如水深沉的目光,臉上更是緋紅一片,慌忙轉回了頭。
“咦?姐姐,你臉怎麼這麼紅?”注意著琬音一舉一動的杏子笑得一臉玩味。
手輕輕撫上臉頰,琬音壓低了聲音問道:“真的很紅嗎?”
杏子狠狠地點了點頭,笑得很是戲謔。
回味過來杏子在打趣自己,琬音很是無奈,忙扯回話題:“好了好了,我們接著講課,我給你解釋這詩……”
趁著琬音不注意,杏子回頭偷偷瞟了一郎一眼,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死生契闊,與子成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那樣明媚的清晨,古《詩經》裏纏綿悱惻的詩句,用了少女婉轉如鶯啼的聲音誦出,靜靜地縈繞在寧謐的屋子裏,伴著煙霧嫋嫋,馨香縷縷。
世人口中所謂的“歲月靜好,現世安穩”,描繪的大抵就是這樣的情景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