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琬音！”
    方靜藝的聲音打斷了對望的兩人。容琬音尷尬地掙開柳澤一郎扶著自己的手，稍稍理了理衣服。
    “嚇死我了！”方靜藝並沒有留意到琬音身邊的男人，隻是焦急地拉過琬音，絮絮道，“剛才在對麵就看見你中魔障似地杵在路中間，連車來都不避，真真是嚇死我了！這會兒子可沒事了吧！”
    容琬音搖一搖頭，反過來安慰靜藝道：“我沒事。剛才想到一些事，略略有些走神罷了。”
    “你說得還真是輕巧，”方靜藝撇一撇嘴，“可沒見過你這樣不把性命當回事兒的！”
    這麼說著，方靜藝的目光已經挪到了柳澤一郎身上，見他毫不避嫌地立在一旁注視著琬音同自己，倒生出些狐疑來。
    “咦？這位是……”
    “哦，他是……”容琬音仰頭瞄了柳澤一郎一眼，小聲說，“他妹妹是我的學生。”
    一聽這話，方靜藝露出一絲了然的神情來，用複雜的眼光端詳了柳澤一郎許久，最終附在琬音耳邊，輕輕問道：“他就是那個日本人？”
    話甫一出口，登時輪到容琬音訝異了，隻得問道：“你如何知道的？”
    “三太太昨兒個說的。”方靜藝老老實實地告訴琬音，隨後又用手掩了嘴湊在琬音耳邊道，“倒是長得人模狗樣的，全不似我在東北那片看到的那群倭寇樣！”語氣裏滿是清晰的不屑與鄙夷。
    琬音略微有些尷尬地看了看柳澤一郎，揣摩著不知道這話有沒有被他聽去，卻又不好駁回靜藝的話，也隻能略略牽扯了嘴角，作出讚同的微笑來。
    “對了，方才我在對街的‘琉璃軒’替你看中了幾件首飾，正適合你在訂婚宴上用。”
    方靜藝自是聰明的人，早先在對接看到柳澤一郎衝出來救琬音的情形，如今又真切地瞧見了那柳澤一郎看向琬音的眸子溫柔地幾乎要滴出水來，不由地也猜到了這其中七八分的隱秘，故而特意在“訂婚宴”三字上加重了音。
    果然，柳澤一郎聽到這話後，微微挑了挑眉，旋即不動聲色地掩了下去，反而極有禮貌地向著琬音，道：“容小姐要訂婚了，那我在這裏先恭喜了。”
    容琬音亦稍稍變了臉色，但礙著方靜藝的麵，也隻能強自壓下不悅之情，依禮回了一句：“多謝。”
    “在下還有些事，先失陪了。”
    柳澤一郎友好地鞠一躬，亦沒有等容琬音和方靜藝回應，便兀自離開了。
    “琬音，我們去‘琉璃軒’吧！”
    看著容琬音的目光依舊眷戀在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上不願收回，方靜藝隻得裝作懵懂不知地拉過她的手，拖著她往對街行去。
    經此一遭，容琬音早已沒有了什麼興致，任由方靜藝拖著在首飾店裏穿梭，試著形形色色的珠寶首飾。
    看著麵前的鏡子，珠光寶氣下容琬音覺得自己的臉色顯得那樣的蒼白，一如她想要逃避的心，亦是那樣蒼白無力。
    “琬音，你看這對翡翠耳環怎麼樣？”方靜藝在琬音麵前搖晃著一對耳環，“你看，這翠色通透，煞是好看。”
    “哦。”琬音睨了眼那耳環，並沒有什麼心思去細細分辨，隨便應了聲，“不錯。”
    “那這個呢？”方靜藝又從另一隻手裏取出一對鑽石耳環，“這鑽石這般閃亮，也是不錯的。”
    “哦。”琬音木然地點點頭，甚至都沒有去看一眼。
    容琬音的心思並不在這些首飾上，她腦海裏一幀一幀閃過的全是她與柳澤一郎那些短暫的邂逅，那些為數不多的相遇。那些讓她喜悅而苦澀的畫麵，一幅一幅，連成一小段電影，隻可惜還沒有上映，就將要落下帷幕。
    容琬音就這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所以也就沒有注意到方靜藝臉上浮現的不悅。
    
    “容琬音！”
    方靜藝大聲喚道，充斥著難以發作的不悅。容琬音這才抬頭看她，卻是一臉的茫然不解。
    “容琬音，”方靜藝深深吸了一口氣，平靜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訂婚的是你，你怎麼一點也不上心？”
    “你們都在替我打點，而且打點的很好啊！”
    容琬音淡淡地說道，那樣不以為然的語氣，那樣理所當然的語氣，令方靜藝心中的無名火又蹭蹭地往上冒。
    “你怎麼能這樣？如果你不想訂婚，你趁早說！”靜藝終於忍不住地吼了一句。
    沒有料到一向與自己交好的方靜藝或突然發火，琬音一時也是愣住了。
    方靜藝話一出口，自己也是愣愣的。她與琬音十歲的時候便熟識了，沒上學那會兒都是同食同睡，從未紅過臉。如今倒對著琬音發了這麼大的火，也有些後悔起來。
    上海這般夜夜笙歌的地方，達官貴人的府上總是迎來送往，幾乎燈火通明到黎明，故而富貴人家起得也是很遲的。像“琉璃軒”這種專門伺候上等人家的門店清晨的生意便也不多。現在已是十點多的樣子，店裏卻隻有琬音同靜藝兩人在挑選首飾。掌櫃的是聰明人，一見情形不對，就暗暗打了個手勢，將屋裏的夥計都遣了出去，自己也跟著退下了。
    一時間，隻剩下琬音和靜藝，還有一屋子名貴的首飾。
    牆上西洋鍾的擺錘左右搖擺，提醒著時間在滴答滴答地流逝。
    “對不起。”
    不知過了多久，琬音終於開口，帶著一絲不確定。
    “應該是我說對不起。”
    兩句“對不起”說完，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那種可怕的寂靜讓兩人都覺得莫名的恐慌。
    思來想去很久，方靜藝還是決定開口問清楚容琬音的想法：“琬音，你能告訴我實話嗎？你究竟願不願意嫁給我哥哥？”
    究竟願不願意嫁給方修文？容琬音搖了搖頭，她自己也不確定自己究竟願不願意。
    容琬音初次見到方家兄妹的時候不過十歲。方修文比琬音長了四歲，雖然是個半大的孩子，卻是難得的老成持重。那時方父剛剛過世，方母為了兩個孩子的前途，便遣他們從東北尋到上海，找到方家曾經救助過的容甫賢。兩個孩子便路遠迢迢，一路顛沛流離而來。待得到容府時，方修文已經染了極重的風寒，卻不哭也不鬧，懂事地讓醫生治療。十歲的容琬音還是最嬌滴的年紀，平時見了醫生總是哭鬧不休，見著了方修文這般聽話，不由地便生出了幾分好感來。
    後來，方家兄妹在容府住下，成了自家人一般。
    那些年，琬音總是纏著方修文做這做那，淨是些無理取鬧的事。然而，修文也總是不慍不惱，一一為她完成，十分溫存。所以，容家上下幾乎都認為方修文成為未來姑爺是順理成章的事。甚至連容琬音也覺得，她這輩子隻會嫁給方修文了，不會是旁的人。
    可是，容琬音沒有料到，柳澤一郎的出現會改變這既定的軌道。他的出現並不在容琬音的預料之中，卻就這樣不期然地擾亂了她的心跳。明明知道不可能，卻還是一頭陷了進去。
    容琬音不知道那天為什麼會應下了婚事，明明內心深處是這樣的排斥。是對方修文的愧疚在作祟，還是對柳澤一郎的逃避占了主導？她已分辨不清，也懶得去分辨了。
    “靜藝，你要相信我。不管我願意與否，我終究會嫁給你哥哥的。”想了這許多，容琬音這樣告訴方靜藝，也是在告訴自己，“我無意傷修文的心。”
    “隻要你自己肯相信就夠了。”
    方靜藝轉過頭去看從窗間穿透進來的陽光，微微眯起眼，幽幽地吐出了這樣一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