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題不是能憑一力就可以擺脫悲傷的人，以往他的處理方式是跟朋友喝酒、玩樂，用朋友的美好來稀釋那些狗屁情緒，他很少跟朋友說這些事兒，也害怕別人把他抓去大講特講，實在不知所措。他也承認，雖然朋友不在少數，但擇友標準裏卻根本沒有一條是要求對方善於傾聽的，坦誠一點、豁達一點、不那麼強勢一點就好。但有些事他會講給廖筱蕎聽，如果問他誰是他最信任的朋友，那就非廖筱蕎莫屬。對於張小題，她身上有可以信賴的特質，即使是現在的情況，他也相信她不會把任何有關他的事講給櫻桃妹，一如她也不會把她朋友的事講給自己。
    離開A大，張小題坐在公車上，看著高速公路旁的綠色護欄飛逝而過形成一片綠色，腦袋裏很空，這時候很需要一個人陪著。
    “誒。”
    “怎麼了？”
    “去你那，到車站接我吧。”
    張小題下車時孫瑤還沒來，設置在兩個車道中間的車站讓人很沒有安全感，過一輛車就會帶一陣風。孫瑤畢業之後打了份工，具體是什麼張小題也不知道，他知道這個女人很上進很好強，有時候也會有讓人無法忍受的挑剔。張小題心裏很清楚，孫瑤在自己麵前越來越多的變化，比如經常評論、經常挑剔、經常用超級神氣的口吻陳述最新經曆，有一方麵是因為一段時間自己對她的評論、對她的挑剔、對她經常白目的取笑，張小題沒有惡意，但可能觸動了她好強的心。他曾經覺得對不住孫瑤，靠她的勤奮好學帶動得到獎學金，大三租房子的時候她也幫了大忙，排個講座的票，查些論文這種事她總會辦的盡心盡力。後來她變得越來越欠揍，張小題說不上具體在哪兒，就是和她一起呆了一個小時以上他就要抓狂了。
    孫瑤來的時候張小題已經等了半小時。
    “誒。你怎麼了？”
    張小題不爽於這個開場的問題。
    “晚飯沒吃，陪我吃飯去吧。”
    “好啊，我發現附近很多大排檔。”
    孫瑤考上了A大研究生，她一直想考國際經濟法，最後差了幾分被調劑到國際私法。她調劑的事其實張小題今晚才知道，主動關心她這件事自己很久都沒做了。張小題懷疑自己的行為是不是牽扯到“利用”兩個字上了，不爽的時候、沒人陪的時候、需要幫忙的時候總會想到她，但平複了就會覺得忍受不了她與日俱增的欠揍氣質。畢業之後，孫瑤在A大研究生院租了間宿舍住。她似乎對回家對跟爸媽住在一起這種事提不起任何興致，這也是張小題不喜歡的地方。
    孫瑤帶著他在夜市找了家大排檔，張小題想起來上上次廖筱蕎回A大，就是跟她吃了麥當勞那天晚上，自己和孫瑤在大排檔吃燒烤，孫瑤說如果她以後開了一家燒烤店就叫：讓我們串起來吧。張小題覺得這個店名真是土斃了，自己把它色情化之後覺得它更像是打著賣烤串的旗號的情色場所。可是哪家情色場所會把賣烤串做成前台的呢？不過也說不定就有人吃著吃著然後情緒就上來了。孫瑤嘎嘎嘎笑，她笑起來總有點像鴨子叫或者是擤鼻涕的聲音。後來張小題總能準確說出孫瑤想起這個店名的年月日，然後等著看她感動。是因為這個店名而讓張小題記住了廖筱蕎回來的日期，還是她的回來讓他對那年端午節印象極為深刻，張小題說不清，想到那個時候他的想法是當時別那麼上心就好了。
    張小題要了碗西紅柿雞蛋麵，孫瑤要了肥腸米線，聽名字張小題就覺得要懸了，估計等會兒這女人又要開始對著米線開始抱怨。孫瑤今天到是識趣，估計是看出來張小題情緒不高而沒多說什麼廢話。這反倒讓張小題覺得過意不去。
    “誒，你今天怎麼沒說那肥腸應該切成片而不是切成丁呢？”
    孫瑤一聽樂了，知道這是張小題編排她呢。
    “因為這米線裏根本沒有肥腸啊。”
    “對啊。這樣才合理啊，肥腸哪配米線啊。老板給你吃的都是米線的精華米線本身。”
    孫瑤還是有討人喜歡的地方的，比如說她的笑點奇低，很容易被逗笑，張小題在她麵前也放得開。相對於在廖筱蕎麵前總會擔心講錯話，不知道什麼時候碰到她的雷，這樣的張小題輕鬆很多。
    “你那西紅柿雞蛋麵也不見得怎麼樣啊。”
    “恩，我也覺得。就說你怎麼挑這麼個地兒。”
    孫瑤又被張小題給噎住了，跟他在一起就必須得被噎。這樣的孫瑤怎麼可能不變得欠揍。張小題心情有所緩釋。
    在A大研究生院裏，兩個人往孫瑤住的地方走。在晚上根本看不到星星的城市，有漆黑成這樣的地方真的很難得。張小題覺得自己跟廖筱蕎相反，漆黑帶給他的是強大的安全感。
    “誒，張小題？”
    “嗯？”
    “你今天怎麼了？”
    “你怎麼又問，就說沒怎麼。”
    “你不開心啊。”
    “我怎麼不開心了？我可開心呢。”
    “你表現的太過開心了。”
    “我說你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啊。”張小題被孫瑤拆穿，但更讓他不爽的是她的問題引來他的大腦開始回放昨晚的情景，回放著今天自己對廖筱蕎說的話。心揪痛著，張小題攥緊拳頭，把指甲扣進手心裏，這習慣是他從昨天養成的。
    “說啊，你怎麼不開心了。”
    孫瑤應該也去主持個刨根問底兒欄目。
    “我師姐回學校了。”
    “上海那個？”
    “對。”
    “然後？”
    “沒有然後。”
    “問你呢，然後呢？”
    “然後她惹我了。”
    “怎麼惹你了？”
    “沒怎麼惹我。”
    “那她怎麼惹你了？”
    “就那麼惹了。”
    “她跟你道歉了麼？”
    “道歉？。”張小題很想笑。“她不知道她惹我了。”
    “你告訴她了麼？”
    “呃，她也許看得出來。”
    “那怎麼還說是她不知道她惹你了呢？”
    張小題快被她弄崩潰了。
    “挺晚了。”
    “你別打岔，我問你呢。”
    張小題煩透了，很大程度上他覺得這女人追問成這樣是因為她有很強烈的對自己一探究竟的欲望。救命的宿舍樓終於在黑暗中現了形，張小題把孫瑤推向那裏，然後甩手道別。下次再見這女人之前要先做好最最最最最充充充充分分分分的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