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長，張小題趕在天沒亮就起床，事實是他根本就沒睡著。穿鞋的時候，師妹嘭一下坐起來，張小題嚇了一跳，馬上靜止，回頭看她眼睛還閉著。“我先走了。”張小題說。他不確定師妹是不是聽見了，因為她還是保持閉著眼睛然後倒在床上繼續睡起來，或者說她根本就沒醒過。
    早上的光線很清爽，張小題知道這樣的舒適不會持續太久，很快悶熱和潮氣又會撲麵襲來，身上、心上都會濕黏一片。師妹掛電話來抱怨他不告而別，張小題想如果自己也可以像她那樣混混沌沌對發生的事情無知無覺那該是怎樣的福氣。
    回家，倒在沙發，頭痛得要命。張小題就那樣載著，無力抗拒昨晚的情景在腦袋裏一遍又一遍回放，好像所有別的思路別的意識都被統統放走，空空的腦袋裏隻剩下這最後一個片段，怎樣都擺脫不掉。
    手機響，廖筱蕎的信息：“晚上一起吃飯？”張小題丟在一邊，第一次沒有因為她的信息而高興，隻有無所適從。高興這個詞對他而言確實太遙遠，卻也曾那麼近過。
    走進臥室，躺下，瞥見那隻藍皮膚白肚皮的海象，瞪圓了大眼睛。為什麼眼睛要那麼大，為什麼會笑得露出那麼長的大牙，當時廖筱蕎的話還在耳邊“以後我再惹你生氣，你拿它發泄就好了”。隻不過是十幾天前的話，卻仿佛說在滄海桑田以前。張小題放棄了主觀努力，放任悲慟的氣息流竄在身體然後彙聚成眼淚噴湧而出，聲音也被一同釋放，他把膝蓋頂在胸前，雙手抱住。他哭了很久，他自己都在想為什麼會這麼久。
    雨又下了起來，天昏昏暗暗。張小題哭過之後撿起手機，翻出和廖筱蕎的信息記錄，回複：“好的。時間地點？”“晚六點，A大門口。”
    心平氣和，張小題唯一還能維持跟廖筱蕎關係的就隻剩下這種情緒。悲傷的、敏感的、流淚的張小題是現在他最真實的狀態，也是他最討厭的狀態。
    否極泰來，樂極生悲，這兩個成語基本上已經到達一個高難的程度，而且驗證它們的準確性也確實需要漫長的過程。張小題很幸運，他中學的時候已經可以熟練運用這兩個成語來遣詞造句並偶爾嗟歎一下人生；更覺幸運的是，自己居然有機會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親身體驗到否極泰來和樂極生悲交替所帶來的直觀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