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我回去……”宋凡闖進駕駛艙，從錢包裏抽出幾張大團結，“這船我包了，立刻馬上開回去。”
    掌舵的愣了愣，半天才回過神：“開玩笑的吧。”
    此時船已經行了一段，從玻璃窗向外望能清晰看見小普陀的灰瓦飛簷，碧海藍天之間浮出水麵的那點小小礁石如同荒宇蒼穹中一葉扁舟，縹緲而虛無。
    “調頭，船上所有遊客開銷和你們的損失我全出。”
    宋凡聽見自己聲音裏的堅決和顫抖，他感覺自己像個被希望扼住脖子的溺水者，在死或生的邊緣上徘徊著，掙紮不得又不甘妥協。
    “宋凡……”身後有人小心叫了一聲，有種忐忑不安的猶豫。
    “載我回去……”宋凡不回頭，對著麵前的男人單調重複著。
    他知道身後楊旭大約被嚇著了，這麼不講理又瘋狂的自己，完全顛覆了兩天來沉穩寡言的形象，可他顧不了，他現在隻想回去，回去找段延，他的段延，他錯失過一次的愛人。
    皮膚黝黑的舵手微仰頭，眼睛一瞬不瞬盯著宋凡，沒有絲毫退讓。
    “錢不夠我可以再加，隻要你送我回去……”話，說得急切也囂張，連宋凡自己聽了都覺不妥。
    果然，對麵男人斜了他一眼，邊用土話朝身旁副手交代了幾句邊想轉身站回舵前，臉上是毫不遮掩的鄙夷不屑。幾個年輕人得了命令抬手來趕人，嘴裏低聲勸著。
    宋凡心裏著急，一把拽過男人衣領半提起來，“載我回去聽見沒有！”
    男人一愣，完全沒料到宋凡會耍橫，可等反應過來立刻就目露凶光握起拳頭往宋凡身上招呼。
    與海打交道的男人天生直爽豪邁，可以如海洋一般胸懷寬廣，也可以似巨浪一樣澎湃激昂。男人身旁原本想息事寧人的副手們一看這架勢也不規勸了，齊刷刷挽著袖子，露出強健緊實的一雙手臂。
    宋凡看著揮舞過來的幾個人不躲不避，多少年來被段延安撫下的暴戾頃刻爆發。
    他感覺自己像頭哀傷寂寞痛苦又糾結的野獸，長久的壓抑無助讓他極度的想發泄想見血想傷害別人，卻，更想受傷。
    打一架，痛痛快快打一架，然後把船開回去找段延。宋凡對自己說。
    場麵瞬間混亂，不大的駕駛艙叫囂著咒罵著眼見就要一場惡鬥，宋凡鬆開一隻手握成拳再高高揚起，指骨捏得脆響。
    混亂中突然有人衝過來，像隻沙袋直直插進兩撥人中間。
    “別打！”楊旭低吼著，然後就是咣當一聲響。
    所有人都愣了，宋凡使了全力的手想收收不回，不偏不正砸在楊旭側臉上，小孩兒那台高價相機被對麵男人一拳打落，鏡頭玻璃碎了一地。
    “哥們兒，住手……”男孩兒扭過臉來，額頭眼骨裂了口，血正順著傷處一點一點往外滲，再一點一點往下滴。
    宋凡，住手。那個人也曾這樣說過。在去年平安夜昆明最繁華的大街上，宋凡揪住幾個男人惡揍時。
    那天原本挺愉快，兩個人簡單吃了飯逛了商場為對方買了禮物，正打算著進超市選包微波爐爆米花回家窩沙發裏看家庭影院的，不想剛出商場門就碰上幾個男人，年紀輕輕，一臉目中無人又自以為是的表情，見了兩人莫名其妙就是一記白眼。
    段延不想多事，拉了拉宋凡袖子加快腳步，宋凡從小沒看過誰臉色，這時候為了段延也硬生生壓下一股火氣，誰想走了兩步就聽身後有人“操”了一聲，然後又有人道：“我就說空氣咋個會呢機難聞，掛不得是有同性戀走過噶。”
    這一句說得極響，同行的幾個人跟著起哄，引得四周湧動的人群紛紛扭過頭來張望。
    宋凡再沉不住氣，手上袋子狠狠一砸，三兩步跨回去抬手就往其中一人的鼻梁上招呼。
    血腥味迅速彌漫，人們驚叫著散開，再好奇的圍做一圈。宋凡站在中間，拎著還沒回神的那人狠揍，一拳比一拳厲害一拳比一拳毒辣，片刻功夫就放倒了一個，再抬眼就見剩下幾個正揮著拳衝上來。
    宋凡打紅了眼，扔掉手上奄奄一息的人活動下手腕又要開始，這時候，他的耳朵聽不到聲音鼻子聞不見氣味嘴巴發不出聲音，他的眼睛裏隻有對手，他能感覺有人在拽著他，可他收不住，他像隻嚐到血腥的鯊魚，意識裏隻有殺戮。
    直到有人擋在他麵前，抱住他揮出去的拳，輕柔卻哀傷的說：“宋凡，住手，別打了……”
    這一場架打掉了歡騰的平安夜，打掉了十幾萬的醫藥費，也打掉了宋凡握在手裏的幸福。
    “宋凡，鬆開，聽我的，鬆開……”
    楊旭一隻眼緊閉著，長翹的睫毛浸染通紅的液體，半邊臉已經蜿蜒下一條血溝。宋凡愣愣的看著，心莫名疼了一疼，好像被人輕輕捏了一把。
    “鬆開！”楊旭低吼了一聲，有些惱怒。
    宋凡第一次看見這個男孩兒發火，不夠凜冽不夠霸道卻透出不容質疑的氣勢，就像是站在山頂俯視眾生的帝王，不怒自威。
    宋凡緩緩鬆了手，說不上心甘情願但也並不違心。
    楊旭瞅了他一眼，扭頭對著依舊目瞪口呆的男人深深一個鞠躬：“大叔不好意思，是我們不講道理，是我們魯莽，您要怎麼罰我們都成，我們認。”
    一米八幾的男孩兒折下腰來，如同犯錯的小學生一般謙卑。
    剛才還激烈強硬的男人突然不知所措起來，看看段延又看看宋凡，最後輕歎口氣擺了擺手道：“算了。”
    楊旭聽了忙又鞠了幾個躬，連聲道了謝拉著宋凡就要退出門。
    宋凡看著他，心裏突然有種細微的無法言明的情愫，像內疚像感激又像依賴，仿佛一個失足少年獲得了諒解和信任，原本拒人千裏的心有那麼一絲絲一點點的回暖。
    “走啊……”楊旭發現拉不動人疑惑又焦慮的抬頭，唯恐他不肯收手。
    “等等……”宋凡聽見自己強裝平靜的聲音。
    放下警惕的船員再度緊張起來，虎視眈眈的望過來，一副嚴陣以待的姿勢。
    宋凡輕輕掰開楊旭發白的指，走到被砸碎的相機跟前，脫下外套，將散了一地的零件小心的包起來，起身，把東西塞給楊旭，昂首離開。
    他聽見身後楊旭的道歉聲，關門聲以及追趕上來的腳步聲，他聽見周圍乘客小聲的議論聲和男孩兒著急的詢問聲，他也能聞見空氣裏淡淡的血腥味和海水的鹹味，可他始終沒有垂眼也沒有停下步子，他異常清醒的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你要做什麼？”楊旭急了，“別告訴我你想遊過去。”
    宋凡默默的脫下鞋和毛衣，簡單的舒展起身體。
    “你知不知道現在水下溫度多少？知不知道這裏離洱海公園多遠？”楊旭抱著殘破零件圍著宋凡轉，像隻熱鍋上的螞蟻，“宋凡你別犯傻，千萬別犯傻，這麼跳下去你凶多吉少知不知道，說不定要出人命的！”
    宋凡停下來看著他，額角的血好歹凝住了，一隻眼卻被糊著想睜也睜不開，剛才頗有主見的樣子也沒了，變回往常單純善良的小孩兒摸樣。
    “去包紮下傷口消消毒，這段時間也別碰水了。相機零件兒你別弄丟，說不定還能救回來。”宋凡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做出下水的姿勢。
    “別……”楊旭一把抓過來，宋凡後背一塊兒肉連著襯衣被他緊緊拽在手裏，“你別說的跟遺言似的成嗎？有什麼事兒咱坐下來想辦法解決成嗎？”
    宋凡頓了頓，被楊旭捏住的肉一陣陣的疼：“已經沒辦法了，船不肯回頭我隻能遊過去，再等下去他就又要走了。”
    “她？”楊旭問了一聲，本能的鬆了鬆手。
    宋凡掙脫開來就要跳下去，身後卻有人高呼道：“等下，有船可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