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遊客不多，偶爾看見幾個都是背包客打扮，全身侵染在濃濃的旅途氣息中。
    楊旭端著相機三兩步跨上石階，整個人興致高漲熱情澎湃，完全不記得自己還有個旅伴。宋默默跟在後頭悠悠的走，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
    走和段延走過的路看和段延看過的風景回憶和段延擁有的曾經，這，就是宋凡來大理的目的，自虐行為所帶來的鈍痛才能讓他清醒，讓他時刻記著那個叫段延的人已經走了。
    可，宋凡抬頭看著麵前的階梯，這種鈍痛也讓他疲憊。
    也許大概可能我是走不完了吧。宋凡想。
    身後傳來腳步聲，宋凡往邊上挪了挪讓出位置，一個年輕男孩兒和他擦肩而過然後扭頭對他笑笑，幹淨又單純。
    宋凡在眼神相交的瞬間突然有些恍惚，像是又回到過去，段延站在高處對他招手說“快點”。
    “嘿，快點兒嘿~~”耳邊突然傳來似真似幻的一聲。
    宋凡心尖一顫忙抬頭去看。
    清晨的陽光灑在石梯上，柔柔和和，石梯頂上楊旭正一手握著相機一手高舉著拚命揮，整個人就像沐浴在八月夏威夷耀眼的太陽光裏，明媚奪目。
    “需要我下來拉你嗎？”楊旭扯著嗓子喊，旁若無人。
    “不用不用……”宋凡忙自語著擺手，身上突然有了些力氣。
    ----------------------------------------------------------------------------------------------------------------------爬完石梯就是觀海長廊，一路上稀稀拉拉的旅客全部聚集在一起，讓宋凡有種剛走出幽深巷道突然就站在喧囂鬧市的感覺。
    這種環境宋凡不喜歡卻讓楊旭很滿足。小孩兒端著相機拚命按快門，不時還要穿過人牆擠到最前麵，像個熱情又專業的攝影師。
    宋凡站在人群後，透過縫隙看著百裏洱海，過往橋段在腦中快速閃過，快樂的甜蜜幸福的浪漫的，最後，卻是卡帶一般停留在段延離開的一幕上，一遍遍一遍遍重複的放，清晰的畫麵清晰的痛。
    “幫我拍幫我拍一張……”楊旭不知道什麼時候擠了出來，臉頰通紅頭發微亂，眼睛卻亮晶晶閃著光。
    “要拍得帥一點兒陽光一點兒，把我的青春活力都展現出來。”他邊說邊把相機交給宋凡。
    宋凡木訥的接過，沒等開口楊旭已經轉身，挑了一處自覺滿意的景抬手驅散旅客：“不好意思麻煩讓個地兒，我們想拍張照。”
    宋凡看著四下散開的人群心想這小孩兒怎麼就那麼有號召力呢。
    鏡頭裏洱海格外深邃幽藍，沒有多少波瀾壯闊驚天動地，隻是安靜平和的躺在那裏，超脫俗世一般悠然自在坦坦蕩蕩。
    楊旭整理好發型對著鏡頭晃晃手：“來，把目光放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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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船離開公園時楊旭相機裏已經填滿了照片，小孩兒在搖晃的船體上誌得意滿瀏覽成果，刪掉哪張都不舍得；宋凡開了剛買的果汁仰頭咕嚕嚕喝，滿滿一瓶瞬間少了大半。
    “你看你看，我拍得不錯吧……”楊旭一手遞過相機一手搶過瓶子，毫不忌諱的湊到嘴邊。
    宋凡詫異的看他把剩下的液體喝完再揚手將空瓶投進垃圾桶，心裏有種莫名的感覺，說不上不舒服，但卻有些別扭。
    楊旭彈了個響指表示自我欣賞，然後扭頭對著宋凡一咧嘴：“怎麼樣，技術很好吧……”
    宋凡笑了笑低頭看照片，心說自己果然想太多。
    “我這幾個點可不是一般人能取到的，像這張，脫白掛綠，還有這張，青出於藍……”楊旭湊過來伸出修長食指一張張點評。
    宋凡看著那些所謂的脫白掛綠青出於藍突然有些哭笑不得，那些藍天白雲綠樹紅花不過是平常取景平常畫麵，若非挑個優點出來那也隻有昂貴相機所具備的高像素了——小孩兒著實自戀過了頭。
    “幫我看看哪幾張不太好，我刪了空出容量一會兒拍小普陀去……”楊旭邊翻照片邊問，“這張畫麵是不是有點兒模糊，還有這張，景點重複了……”
    宋凡盯著屏幕上閃過的風景，思緒慢慢隨著船身悠悠蕩蕩飄向遠處。
    段延相機裏也有許多風景照，大部分已經在報刊雜誌上刊登過，少部分沒發表的都是他所謂看不到特色和靈魂而宋凡頗喜歡的，比如貼海飛過的小鳥，比如瓦礫中生長出的小花。能令段延滿意的，不論是薄霧中的遠山還是下雨天的荷塘，都能透出一股清清雅雅縹縹緲緲的氣息，讓人看著看著就不自覺迷了眼迷了心，仿佛肉體已化為虛無穿越過變換時空遊蕩於天地。
    這種不知該稱為技能還是才能的力量在宋凡看來是極具吸引力的，某些時候甚至淩駕於段延清瘦性感的肉體之上，讓他不可自拔的沉溺淪陷，即便宋凡並不崇尚柏拉圖似的精神戀愛。
    如果能讓楊旭看見段延拍的照片……宋凡斜瞟著身旁男孩兒突然冒出這麼個念頭。
    “嘖……”男孩兒突然皺著眉咂了下嘴，“這張最不好，是個敗筆……”說完微嘟起唇像個耍脾氣的孩子，“太多不相幹的人把主題都衝淡了……”
    宋凡凝神去看，這是遠距離拍的洱海公園花圃，山茶牡丹簇擁成一片花海，“蝶翹”“十樣景”“恨天高”爭奇鬥豔，美中不足的確是人太多。
    “雖然可惜這張也隻能刪了……”楊旭邊搖頭邊要動手指。
    “等等……”宋凡一把奪過相機，眼睛幾乎貼上屏幕。
    “別激動別激動……”楊旭忙伸出雙手托住機身，唯恐宋凡失手，“你要喜歡我給你留著，我給你留著行吧，我刪別的，刪別的。”
    宋凡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全身力氣仿佛在瞬間被抽空。
    花團錦簇的照片一角，有一個模糊細小的身影，模糊細小到一粒塵土就能掩蓋，可宋凡卻認出且無比堅定的相信，這個人是段延，他的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