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等待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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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慕安此刻還沒有出手。
因為蜈蚣老母還沒有出手。
一個人不出手有很多種理由,也許蘇慕安對於女人總是很禮讓,也許他已經忘記了出手。可是這些都不是他沒有出手的理由。
在通常的情況下,判斷一個人有多大能耐,隻要他一出手便知道了。
所以蘇慕安遲遲沒有出手。他在等蜈蚣老母先動手。隻要她一出手,他便立刻可以知道很多事情,甚至是這場決鬥的輸贏。
可是蜈蚣老母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遲遲不肯出手。蘇慕安看不出她有多大能耐,此刻,他隻希望蜈蚣老母也看不出他有多少能耐,因為,在不知道對方實力的情況下出手,無論是任何人,心中都必定會有些忐忑。
當然,蜈蚣老母也不例外,事實上,任何人都不能例外,就連蘇慕安也不能。
蘇慕安此刻正盯著搖曳不定、忽明忽暗的燭火。它那微弱的光芒讓蘇慕安得以看清蜈蚣老母那雙充滿仇恨的眼睛,和那張縱橫交織著醜陋疤痕的蒼白的臉。
那是一根燃了隻剩下半截的花燭。
它流淚的生命注定了它隻能在黑暗中放出慘淡的光芒。因為,隻有在黑色的夜裏,人們才會真正感受到光的美麗。
蠟油,如同一滴滴迸濺的鮮血,滴落,凝固在破舊的燭台上。也許,沒有人知道這明滅而搖晃不定的燭影還能夠堅持多久。
一刻,或者一萬年。
而這些,總有一天會變得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它流淌的液體足以證明了它,至少存在過。
一個人這一輩子,最難的,並不是證明自己是個人物,而是證明自己曾經真的也活過。
蘇慕安當然也是活過,他正在活著,所以,他當然不想死。
所以,當蜈蚣老母的鞭子猛然間朝他揮過來的時候,他飛身向後一掠,轉眼間,便已掠出了百步。
沒有人可以形容,在那一瞬間到底有多快。
蜈蚣老母的鞭子快到無法想象,蘇慕安的身手也快到無法想象。然而他們,就在這無法想象中廝殺。
蜈蚣老母的身後有一道石門。
很普通的一道門。
蘇慕安覺得這道門簡直近在咫尺,可是他想走出這道門卻是沒有那麼容易,事實上,對於任何一個人來說,要接近這道門都很難。也許,從來沒有人能夠打開這道門。
很多人為了這扇門而喪命,很多人為了這扇門而失去雙腿。倘若是在從前,蘇慕安一定會覺得很荒誕,然而現在,他卻沒有資格這樣想,因為他也成了這些人中的一個。
千足鞭落空,打在了潮濕而堅硬的牆壁上,白骨撞擊著牆壁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巨響。無論任何人,若是被這千足鞭刮了一下,隻怕都是要被刮掉一塊肉了。
蜈蚣老母陰冷的道:“我原本打算,隻要你的一隻腳,你若肯砍下一隻腳,我也許會讓你走出這道門。我說過,誠實的人總是要比別人幸運些。”
蘇慕安道:“原本打算放過我?那麼你現在豈非是不想放過我了?”
蜈蚣老母又道:“不錯,非但不想放過你,反而一定要你死。”
蘇慕安笑著道:“為什麼?”他灑脫,因為在這個世上,若想過的更好,就不應該去害怕,不應該去困擾。因為這些都沒有用,非但沒有用,反而讓人變得更加地悲哀。
蜈蚣老母眼神中突然流落出一種可怕的神情。那是一種比深深的仇恨更加可怕的東西。那是一種獵人看著將死的獵物的充滿了欲望和冷漠的神情。
很顯然,蘇慕安被當成了獵物。
蘇慕安剛剛那飛快的一閃,勾起了蜈蚣老母對獵物的渴望。殺死他,滿足了她捕獵和看到鮮血橫流的快感。
一個獵物,隻有兩種選擇。被獵人幹掉,或者幹掉獵人。
落荒而逃,似乎從來不是蘇慕安所選擇的。因為一個人,不可能一輩子都逃的掉。既然逃不掉,還不如迎上去,因為路,總是在前方。
蜈蚣老母用緩慢而深沉的聲音道:“要你的命,遠比要你的腳要有趣的多。”尾音剛落,蜈蚣老母已飛身向蘇慕安掠去,手中的千足鞭來回地揮動著,一下一下,急速而有力地掄著,猶如一隻凶猛的巨龍,帶著強烈而肅殺的氣息。而它的目標,就是摧毀麵前這個正在飛速向後掠去的男人。
蘇慕安當然知道,自己絕不能這樣繼續後退。他更加地知道,自己倘若再退後一步,那麼就非死不可了。
一個人倒退,一開始,也許是以退為進,可是到了後來,就變成了一種悲哀。因為一直倒退的人到了最後才發現,他早已經沒有了前進的機會。他的對手,就站在他麵前。
前麵,是對手的利刃。後麵,是一堵冰冷而堅固的牆。
蘇慕安當然不會讓自己陷入這種進退兩難的境地。所以他決定向前。
他終於拔出了他的劍。
他很少拔出他的劍,事實上,他也很少佩戴一把劍。
一個劍客,身上卻沒有劍。
這豈非很好笑?對於蘇慕安來說,拔劍就代表著鮮血。因為隻要一拔劍,若不是見到鮮血,兩個人都不會罷手的。
任何人,隻要亮出了他殺人的決心,就非要有一個人去死不可。
鮮血,讓一個人對於抹殺生命的欲望變得更加地強烈。
所以,他很少拔出他的劍。
從前,他殺過一個人。這一輩子,他再也不想殺人。因為一個人的雙手,一旦沾上了鮮血的罪惡,就再也洗不掉也停不下了。
蘇慕安揮劍快如雨,他的劍一向很準,也許,這天底下再也找不出像他這麼快、這麼準的劍了。他刺向了她的鞭子。要用一把劍刺中一條鞭子,這本來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然而,他卻真的做到了。
可他真的揮那一劍的時候,他卻後悔了。
他本想用劍挑斷蜈蚣老母的百足。欲挫其人,必先奪其器。
隻可惜,他沒有成功。蘇慕安這才知道,蜈蚣老母的千足鞭,果真是挑不斷的。非但挑不斷,蘇慕安的劍上,反而多了一個豁口。就在這時,蜈蚣老母一抖鞭子,一股強大的力道突然蘇慕安震開。
蜈蚣老母的足,無論是千足,還是百足,都名不虛傳。
蜈蚣老母那驚人深厚的內力,加上白骨的堅硬和黑暗的不便,無論是任何人都很難逃脫。可是蘇慕安就是這樣一個人,無論多麼艱難的事情,他總是喜歡去試一試。
蜈蚣老母的鞭子,又如巨龍般狂湧而至。
蘇慕安一麵揮劍,擋住千足的攻擊,一麵又如同一朵浮雲,輕巧而靈活的繞開了蜈蚣老母的鞭子。
此刻,怕隻有雲煙能夠形容他。
你若是向那聚攏而彌漫的雲煙抽去一鞭,結果會怎樣?
雲煙或許會驟然離散,舒卷開來。可是不用多久,它們卻漸漸又聚攏成一團。你若說抽死一個人,那麼別人也許會相信。可是你若說你抽到了一團雲煙,隻怕別人值當你是瘋人瘋語罷了。
因為你永遠無法擊中一團浮在空中的離散而飄浮的東西。
風會及時的帶走它們。
因為它們實在是太輕。
蘇慕安此刻就像那離散的煙雲一般,他仿佛正是那輕微而遊動在空中的一粒塵埃。靈活、輕巧並且快速。蜈蚣老母的確從來沒有見過像他輕功之高的人。
蘇慕安也著實對蜈蚣老母佩服不以。
九十七隻化作白骨的腳連成的鞭子,重到讓人無法想象,長到讓人無法想象。而像她這樣的一個女人,竟然能夠發出那樣的力道,讓一條重到讓人無法想象的鞭子,輕快靈動如蛇,而揮鞭之間,卻充滿了讓人難以抵擋的力道。
蘇慕安突然發現,想要禁蜈蚣老母的身,的卻很難。每當他快要近了她的身時,她總是能夠及時而準確的用內力將他震開。
那力道之大,隻怕無人能夠抵擋。
蘇慕安從未見過內力如此之深厚的人,尤其,是這樣一個女人。
一個隻有半根花燭陪伴的女人。
蘇慕安此刻仍然沒有硬碰硬。因為他知道,一個人若是到了以硬治硬的地步,那麼他自己也就到了黔驢技窮的時候了。
然而此刻,他仍然沒有找到蜈蚣老母的弱點。
要打敗一個人,首先,他必須是個人。
因為每個人都有弱點,蘇慕安也不例外。所以,身在江湖,永遠沒有第一。隻要你在這裏,隻要你腳踏著這片土地,你就會身不由己,任何人都無法全身而退。
然後,一旦你被別人抓住了你的弱點,哪怕隻是一個很小的弱點。都會要了你的命。
蘇慕安開始懷疑,蜈蚣老母是不是一個人活著的人。
因為她沒有弱點。
其實她一出手,蘇慕安就知道,如果他們苦苦纏鬥,那麼最後死的那個,一定是他自己。這一點從一開始他就已經確定。可是他還是出手了。因為人的一生中能遇到很多次轉機,隻有你相信轉機,你才會有轉機。
蘇慕安此刻已經耗力大半。蜈蚣老母突然停了下來,道:“想不到在這個地方,還能遇到你這樣的人。”
蘇慕安道:“我怎樣?”
蜈蚣老母冷冷地道:“你的確比袁卿要強許多,你知道很多他不知道事情。”
蘇慕安笑道:“我也的確比他多了一條腿。”
蜈蚣老母道:“你的確來到這裏的人中,最有希望走進這道門的。”
蘇慕安又笑道:“但你的確也絕不會讓我走進去。”
蜈蚣老母又狂傲的笑了,道:“從一開始你就知道了,這樣的打法,絕不會堅持太久。”蘇慕安知道,這才是蜈蚣老母活在秘洞裏真正的樂趣。
讓一個人,一點一點地絕望,然後在極度的痛苦和近乎瘋狂中,死去。
蘇慕安不知道自己是否會是這樣的結局。事實上,任何人都無法預料自己的結局。所以,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結局來臨前,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然後,等待結局的來臨。
可是蘇慕安卻不喜歡這樣等待。他此刻也已經沒有機會去等待。因為他已經等來了出手的最好時機。
就是現在。
當一個人狂傲的笑著的時候,就是她離死亡最近的時候。
所以,他露出瀟灑的笑容,道:“我們都不必再堅持,不必再等待。”當他說到等待的時候,他如同一縷青煙,輕巧地繞過的蜈蚣老母的鞭子。
這是他嚐試的最後一次。也是他拚勁全力的一次。
這一次,他以一種令人不可置信的驚人的速度飛身向前。
最主要的是,他已經找到目標。並且對準了他的目標。
對於一個劍客來說,最痛苦的事情,就是找不到他揮劍的目標。然而現在,他已不必再感到困難。
當一個劍客找到了他拔劍的目標,任何人也阻擋不了。
這一劍,就是一劍中的。
蜈蚣老母仍然沒有動。因為她不能動。
因為蘇慕安的劍,已經準確的指著她的喉嚨。
這一切,發生的實在太快。這巨大的改變,就在那一瞬間完成。
所以,蜈蚣老母仍然不能夠相信,有一個人,會像這樣,用劍抵住她的喉嚨。
她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蘇慕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