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折花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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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落花道:“非去不可?”
蘇慕安很堅定的道:“非去不可。”蘇慕安說這句話的時候,比他任何時候都要嚴肅。
林落花的神情忽然有些失落,喃喃道:“我又少了一個知己。”盡管林落花知道,從前那些人決不能和蘇慕安相比,可他們都是江湖上的好手,可是他們進莊以後,都沒有出來過。一個也沒有,對於折花山莊來說,從來就沒有例外。
蘇慕安似乎看出了林落花眼中的沒落,遞過一杯酒,道:“就算為了你的燒酒,我也一定會回來。”
林落花當然知道,蘇慕安是一個重守承諾的人,願相信他的人都知道,隻要是他說過的話,無論有多艱難,他都能做到。所以,他從來不輕易許諾,要他答應一件事似乎很難,可是他若是答應,就代表他一定會做。隻是承諾總也有無法兌現的時候,每個人都會有。
林落花神情稍緩,暗自傷神,道:“煮酒的人在,喝酒的人卻已離開。溫酒也會變涼。”她已經好久沒有進莊了,她不知道他是否會回來,她唯一知道的是,沒有人能夠破壞折花山莊的規矩,對於折花山莊,想進時難,想走時,倒不難,因為從沒有人能夠走出來過。所以江湖上關於折花山莊的卷宗是空白的,沒有人知道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天堂或者地獄,隻有走過的人才會知道,隻可惜走過的人都已經不在了。一個人,如果去過天堂和地獄,那麼他也許就不會在乎身在何方了。
靜默,夕陽已經到了它最燦爛的時候,金黃色的光暈將兩個人吞沒在它的美麗無瑕中,在這一刻,似乎沒有人能夠逃脫他們原本的命運,該走的,該留的,都應該回到他們原本的路上,一個都跑不掉。
蘇慕安舉起杯,對著窗外爛漫的夕陽,似是邀飲道:“真好看,我好像已經醉了。”夕陽的流光溢進他的玉杯中,蘇慕安覺得自己仿佛飲了一杯夕陽。沒有人知道他的這句話是對誰說的,林落花不知道,就連蘇慕安他自己也不清楚,不過,總會有人知道的。在這個世上,總會有那麼兩個人,他們知道的總是比別人要多些,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比任何人都要痛苦。或許蘇慕安就是這樣的人,可是他卻沒有感到痛苦,因為痛苦的人總是庸人自擾。
林落花輕輕歎了一口氣,道:“既然留不住,那不如我先送你一樣東西。”語罷,起身,撩動珠簾往裏間去了,珠簾輕輕搖,猶如一掬破碎的星辰。
不一會兒,她便走出來,手裏多了一卷畫。她又坐了回去,緩緩地把畫攤到桌子上,道:“這是管雲大師的畫,本想讓你幫我看看,現在隻好送給你。”她的眼中多了一些溫柔,風,卷起她的發,露出那條淺淺的疤。
蘇慕安道:“為什麼又要送給我了?”蘇慕安看著眼前的畫,那隻是一幅很普通的山水水墨圖,管雲大師以畫著稱,他的畫每一幅都很值錢,可是他從不隨便與人作畫。這一幅就蘇慕安這個不怎麼懂畫的人也看得出,這幅畫其實很普通,群山傍水,幽幽山穀之中一座小亭,一個人,麵對著浩浩江水,顯得很渺小。水平如鏡,沒有一絲波瀾,蘇慕安覺得它就如一麵鏡,因為它沒有江水的流動,反而有一種死寂,和無法言明的壓抑感。可他又不得不說,那的的確確是江水,因為水中不僅僅有清晰的倒影,還有幾條遊魚。
林落花道:“因為你比我更需要,當你快要死了的時候,看到這幅畫,就會想起,在你生命中出現的最後一個人。”
他們都笑了,笑的很大聲。仿佛他們遇到了一件很開心的事情,仿佛他們正在經曆的,是重逢,而不是離別。
蘇慕安卷起桌子上的畫,林落花知道他要走了,知道他要去那個她無比熟悉的地方,並且很可能永遠不會回來。
林落花轉身走向了櫃台,在大大小小的酒壇中,她的手伸向了一壇很不起眼的酒,然後,輕輕一轉,剛剛放酒的架子轟然縮了進去,眼前赫然出現了一條密道!
蘇慕安不禁一驚,原來折花山莊的入口,竟然就是這家酒館,難怪這裏沒有客人可是卻永遠都有上好的陳年佳釀,難怪這裏用的是玉杯銀盤,原來這裏通向折花山莊。蘇慕安一直都知道她是折花山莊莊主的外孫女,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去那麼一個隻有傳說的地方。很多人千尋萬尋的地方,他竟然就這麼輕易的找到了。也正是因為如此,蘇慕安這樣的人,總是比別人死的要更容易些。
蘇慕安淡淡的道:“我還會再醉的。”然後,他消失在那個夕陽最燦爛的地方。
他在夕陽最燦爛的時候離開了,這也許是他人生中最後一個夕陽。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沒有知道這條路到底通向什麼地方。因為從來沒有人能走到這條路的盡頭。也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
林落花或許又知道一些,她唯一能確定的是,這條路通向死亡。
一個人的一世,能看見很多次夕陽,可是也許沒有一次是珍惜的,很多人這一輩子擁有很多東西,可是他們從來沒有珍惜過,就像這晚霞一樣,它是一樣絕不會離我們而去的東西,可是對於蘇慕安來說,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認真的享受夕陽,卻是在他離開的時候。
林落花望著空空的密道,蘇慕安已經走遠,可她卻隻能在這裏,無法前行一步。她沒有理由前進,她也不能。她已習慣著看著這裏的人一個一個的離開,卻始終沒有回來。送他們離開,送他們去到裏生命盡頭最近的地方,是她唯一會做的事,人們來了又去,盡管她希望,蘇慕安去了還能夠再來。
可是蘇慕安若不是親自去,隻怕永遠也不會想到那裏麵有什麼東西。盡管他很聰明,可是聰明的人都應該知道,有的時候是應該愚魯些的,隻有這樣命才會更長些。
林落花喜歡笑,她是個很解風情的女人,她總是知道在什麼時候露出什麼樣的笑容,溫柔嫵媚,這是她在所有男人心中的印象,蘇慕安也不例外。
無論什麼時候,她都能笑的出來,並且笑得很好看。從前,她習慣了笑著把那些人一個一個地從這裏送進秘洞裏,溫柔地笑著把他們推進地獄,她似已不再覺得有什麼不妥,她甚至覺得他們都應該有這樣的結局,畢竟,貪婪的人總是不應該有什麼好的下場。所以她從來不會為此感到不忍。
可是現在,她非但笑不出來,甚至很失落,像是失去了什麼似地,她當然知道,蘇慕安對於她來說,絕不僅僅是酒友那麼簡單,在這個世上,也許他是唯一一個來過,還能夠再來的人,也隻有他,是真真正正來喝酒的人。隻要是真正喝酒的人,都應該是得到過,又失去過的人。
她失意的坐到蘇慕安剛才做的地方,拿起他的杯,就像蘇慕安剛剛那樣對著窗外的夕陽,似是與夕陽對飲,暮色,流進了杯裏,仿佛是鮮血一般,一滴一滴地染紅了杯子,染紅了天邊。
也許沒有人能在雲舒月明的夜晚,找到一樣比月光更溫柔的東西。
也許沒有人能在黑白的花間,找到一種比粉黛娥眉更美麗的景致。
隻要是想要尋找的人,就必須一直走下去,一刻也不能停留。
再說蘇慕安進了密道以後,他才有些後悔,這裏沒有酒,也沒有朋友。可是蘇慕安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總是在最美麗的時刻離開,因為人們需要他的時候不是這個時刻,也因為美麗的時刻總是很短暫,倘若夕陽到了它最燦爛的時候,無論你給的光芒多麼的美麗,都隻不過是徒添一分慘淡罷了。
就仿佛現在,他放棄了美麗的夕陽,跑到這條陰冷、幽邃的密道裏,隻是為了一個承諾,一個未曾允諾過的承諾。
對於蘇慕安來說,承諾比生命更重要。
但他卻絕不會隨隨便便地放棄自己的生命,因為生命既不是自己給的,就沒有放棄的權力,無論到了任何時候,都不要忘記這一點。
蘇慕安順著暗道向裏探去,暗道很幽長很深邃,仿佛是黑夜裏的浮雲,讓人迷惘和恐慌。四周的牆壁很潮濕,用手摸上去不時可以感覺到粘稠的液體。
蘇慕安當然清楚那是什麼,因為他沾了一點兒,湊到鼻尖,他聞到了一股腥鹹的味道。
是鮮血。
蘇慕安沒有再停留,直直地向裏麵走去。隨著他的深入,暗道裏愈發地暗淡下來,到了後來,蘇慕安已陷入了絕對的黑暗與安靜之中。他已經看不見前方的路,他也不需要看的很清楚,因為一個真正活著的人,從來不是靠著眼睛,而是憑著他的一顆心。
黑暗之中又安靜的可怕,蘇慕安隻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猶如一隻鼓,一下一下地輕快平穩地敲擊著他的心。
對於蘇慕安這樣的人來說,在走路的時候本是不會發出聲音的,隻是在處於絕對的安靜下,任何微小的聲音都聽得很清楚。
他漸漸的嗅到空氣裏有一股強烈的腐爛的臭味。
他此刻很慶幸他有一對很好的耳朵。
因為他聽到了腳步聲,並且他可以肯定的是,這絕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也絕對不是兩個人的,而是無數的腳步聲,盡管蘇慕安知道,這個聲音距離自己還很遙遠,可是在這樣的地方,加上蘇慕安很好的耳朵,即便是歎息也會被聽到,更可況是千百個人的腳步聲。
蘇慕安很明顯的聽到,這些個腳步聲,正在朝著這個方向前進。
他沒有很恐慌,隻因為他知道,盡管從腳步聲聽上去人很多。可是對於蘇慕安來說,來的人隻有兩種人。找他麻煩的人和不找他麻煩的人。
盡管他知道,在這個地方遇到的人,多數都是喜歡找別人麻煩的人。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腳步聲突然停止了。
周圍又恢複了令人感到恐懼的安靜。
更令人感到可怕的是,剛剛很嘈雜的腳步聲,在那一瞬間戛然停止,蘇慕安可以肯定在這
個世上,絕沒有人能做到這樣的整齊劃一。絕對沒有人能在一瞬間就停止了所有的聲音,尤其是很多人,同時做這件事。因為隻要是人,就會有活著的氣息,隻要是活著的氣息,就可以被聽到,尤其是蘇慕安的耳朵。
除非,這根本就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