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現在蘇慕安看到這個麵容有些憔悴的老人，誰也看不出他是個叱吒風雲的人物。
    蘇慕安並沒有像自己所預想的那麼激動，看到蘇老，他反而覺得心中更加踏實平靜。
    一個人經曆的越多，他的內心就越平靜。
    至少他還活著。
    一個人無論遇到多麼大的艱難險阻，隻有活著，才會出現轉機。倘若生命被放棄了，那麼轉機自然也就不複存在了。
    楚天歌和蘇慕安一樣，都是那種可以為朋友付出生命的人，盡管生命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很珍貴，可是再珍貴的東西也比不上知己的一句勸酒話。
    風，吹在他們沉默的地方。靜靜地回旋著，去傾聽這對父子的故事。
    風像是前奏，撩撥起所有癡人的心事。
    月光灑上他的輪廓，在交錯著的皺紋上仿佛是一條條月河。
    “我有兩個請求。”蘇啟雲用了‘請求’兩個字，但是聽上去更像是交易，像是談判。
    “第一，讓我試試你的劍。”
    話音未落，蘇啟雲的劍離蘇慕安的喉嚨已經不到一寸，蘇慕安生平從未見過劍如此之快的人，他本以為自己的劍夠快夠準，有一種人，他們的手，天生就是用來拿劍的，蘇慕安就是這種人，而令人震驚的是蘇老不但也是這種人，更是上上之輩。蘇慕安的劍夠快，似乎總是比蘇啟雲慢那麼一點點，蘇慕安知道，看似一點點，其實這一點點就是天與地的差別，一個人若是能將這一點點的分寸把握到位，那必定是高手中的高手，既顯得不遺餘力，又沒有盡全力。
    蘇啟雲道：“不要輕易拔劍。當你下定決心去要一個人的命時，再去拔劍。這一劍就要幹淨利落，一劍中的。過早的拔劍隻會讓敵人提早的看穿你手上的籌碼。”
    蘇慕安終於看到蘇老拔劍。從來沒有人看到蘇老拔劍，沒有人知道他的武功到底有多高，甚至有很多人都相信他隻是一個慈祥的老人。可是現在蘇慕安終於可以肯定了，如果蘇老真的出手，自己隻怕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劍，在月光的照耀下，像是披上一層青紗，仿佛兩條銀蛇在黑色的夜裏疾速地索人性命。
    蘇啟雲突然使出的一招。令蘇慕安看的啞口無言，他從未看過如此的招式，刹那間，仿佛天地日月都隨著劍的揮舞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去摧毀這世上所有有靈魂的東西。竹葉漫天狂舞，隨風連成一氣，猶如巨龍般朝蘇慕安衝了過來，蘇慕安被這股強大的力量擊得連連退後，蘇啟雲劍光一掃，方圓百步之內的竹節都被斬斷了，七零八落的散在地上。
    蘇慕安已自顧不暇，剛剛一招，蘇啟雲沒有用在自己身上，倘若用在自己身上，那麼十有八九是活不成的。
    蘇啟雲突然道：“一個人的劍不僅僅要快、準、很，最重要的是目標。有些人練劍是為了稱霸武林，有些人練劍是為了複仇，更有甚者是隻是為了劍而練劍，因為你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有一天，當你下定決心去殺一個人或者去做一件事情的時候，你和你的劍就真的合為一體了。”
    刹那間，蘇老的身形猶如一道長虹，頓時草木扶疏，樹影搖曳，那速度之快，蘇慕安已經無法捕捉蘇老的身形，猶如一道光一閃而過，神龍見首不見尾。蘇慕安可以斷言，普天之下，絕沒有人能有這樣的速度。
    蘇老停下來，道：“這種步法是輕功的一種，普天之下隻有兩個人使得出。”蘇慕安內心的震驚已達到極點。很明顯，這其中之一便是蘇老。
    蘇慕安道：“那另一個人卻是誰？”
    蘇老稍微停頓了一下，道：“另一個人已經失去了雙腿。”
    蘇老繼續道：“普天之下也隻有你能學會這種步法。”
    蘇慕安頓了頓，沒有說話。
    蘇老繼續道：“這是我能給你的，也是唯一能給你的。”蘇啟雲說話的時候有一種堅定，一種讓人無法不相信的魅力，任何人聽到他的話，都會不自覺地相信，因為普天之下隻有蘇老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話。
    蘇慕安在任何時候都有一種瀟灑和自然，他總是那麼的從容不做作，當然他總是知道什麼時候能說什麼，不能說什麼，什麼時候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他雖然隨時隨地都在喝酒，可是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實他是世上少有的很認真地對待生活的人。所以他比楚天歌更討女孩子的歡心。
    相比之下，楚天歌就是一個謙謙君子，在任何人麵前，楚天歌都稱得上是君子，蘇慕安在內心深處更喜歡做那朵僅有的紅花，當他成為紅花之後，紅花同時也給他帶來了很多的麻煩，而最難得的是，他從來不炫耀自己是紅花。相比之下，楚天歌覺得自己是眾多綠葉中的一片，盡管他更像紅花。
    可是他們是不同的。他們雖然都在江湖，可是蘇慕安是江湖浪子，而楚天歌卻是享譽天下的樂師，人們請他彈一首曲子的銀兩，最少的也足夠他和蘇慕安兩個人喝最上好的酒大醉十天十夜。楚天歌並沒有要求他們給多少銀子，他隻要肯來，就不在乎銀子，可是江湖上的人似乎都形成了一種默契，這讓楚天歌一下子成了全京城最名貴的樂師。
    十四天。
    在這十四天裏，江湖上沒有聽到有關蘇啟雲和蘇慕安這兩個名字和任何消息。
    他們倆就像一陣嵐煙一樣，消散在這翠綠的幽林中。
    蘇慕安本就讓人捉摸不透，因為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去。人們隻是知道他是近三年才有的人物，聰明絕頂，劍術超群，生性嗜酒。很多人都說，或許在他這一生當中，有一部分是在睡覺，剩下一部分是醉著的。
    蘇慕安僅僅用了十四天就學會了這種功夫，普天之下，隻怕唯有蘇啟雲能追的上這種速度。
    蘇慕安也沒想到自己竟然隻用了十四天就學會這種輕功。
    然而，蘇啟雲卻並不感到意外，他沒有告訴蘇慕安的是，他練就這種功夫，隻用了九天。
    蘇慕安在蘇老的逼迫之下，學會了九天攬月步法，這種輕功隻怕就連天下第一神偷也不及。蘇慕安知道，這種獨步天下的功夫隻有一種情況才會授予他人。
    那就是一個人快死的時候。
    蘇老用蒼老而深沉的語氣問道：“今天是第幾天？”
    蘇慕安不假思索的道：“第十四天。”
    蘇啟雲接著道：“我要你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幫我辦喪事。不用太大費周章，可是來的人一定要多。”一滴血‘啪嗒’順著蘇老的袖子滴了下來，掛在了一片葉子上，像極了血紅色的晨露。蘇老的話依然是鏗鏘有力，使人深信不疑。
    蘇慕安固然有著處變不驚的能力，此刻他的臉上卻掛滿了震驚。一滴血，一句話，讓他毫無招架之力。
    蘇慕安心中縱使很震驚，但隨即又道：“有的時候死人要比活人有用的多。”
    蘇老道：“是，但是可惜當今世上懂得這個道理的人並不多。所以我的喪事上必須有幾個懂得這個道理的人。”
    蘇慕安道：“比如呢？”
    蘇老道：“折花山莊的張問柳，峨眉掌門人點月大師。”
    蘇慕安又道：“這三人在江湖上極有威望，他們的言辭令別人不得不信服。”
    蘇慕安接著道：“折花山莊，在江湖上很神秘，沒有人知道折花山莊到底在哪兒，也沒有人知道折花山莊的勢力有多大。而作為莊主，張問柳在江湖上名望極高，隻因這世上絕沒有他不知道的事，也沒有他辦不到的事。可是很少有人能找得到他。峨眉派乃是江湖上六大門派之一，點月大師自然譽滿天下。”啪嗒，又一滴血落在地上，掛在了葉子上。
    蘇慕安方才察覺，忙道：“您中了什麼毒？”
    蘇老依然是鏗鏘有力的語調，道：“紅梅三聚散。”
    蘇慕安近乎崩潰，絕望的攤坐在了地上，眼神渙散，道：“紅梅三聚散，這世間三大奇毒之一，中毒後沒有任何跡象和痛苦，隻是死前的一天之內會動彈不得，死亡時沒有任何中毒跡象，隻是死亡時身下會有三滴血，成梅花狀，而且絕無解藥。
    蘇啟雲能知道一個人的心裏在想些什麼，於是道：“蘇烈死了。你一定知道，一個人如果不想活著的時候那麼他就隻是一個會喘氣的死人。”
    蘇慕安當然理解這句話，因為他曾經就是這樣的人。
    蘇慕安眼中的絕望更深了一層：“我知道，你說過的話，絕對不會改變，因為你不輕易做決定，如果下定決心，那就是經過考量的。”
    蘇老道：“沒有多少時間了。”
    蘇慕安眼裏換上一層焦急，道：“這個我也知道。”
    蘇老突然換了個話題，道：“你的劍一向很準，可是輕功照楚天歌卻稍差。九天攬月就可以彌補你的弱點。”
    蘇慕安道：“人如果失去活著的意義，躺在棺材裏，活人就和死人沒有什麼兩樣。”他歎了一口氣。他依然在繼續剛才的話題。
    蘇老也輕歎一口氣：“人生在世，所求所願都是由自己來決定的，痛苦和煩惱也都是自招的，所以如果你為了我的死去做愚蠢的事情，那就是苦由自招。”
    蘇慕安道：“是嗎？”語調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這一次，蘇老沒有說話，他就像剛才那樣盤坐在地上，隻是閉上了眼睛。
    然後，蘇慕安才看到在蘇老的袖口有一滴血，還沒有滴下來。蘇慕安緊緊地盯著那滴血，仿佛他眼中都是紅色，血的顏色。
    蘇慕安突然覺得這紅色很迷人，很鮮豔。
    突然，那滴血滴了下來，落到葉子上，像一朵妖豔綻放的血梅。
    這一次，蘇慕安沒有聽到聲音，周圍一片寂靜，寂靜的有些可怕。
    蘇啟雲依然沒有說話，蘇慕安知道，他永遠都不會再開口說話了。
    他就那麼靜靜的坐在那，像睡著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