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九章 逃兵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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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隊伍即將進入費魯茲帝國第一大省——比比加。
    照大神官的描述,屆時省議員望族會在關卡前一字排開,大肆迎接。大隊人馬進城安置的同時,把皇帝陛下的骨灰晾在靈柩車上三天是絕不允許的。所以明天,凱米爾將首次獨立主持一場搬運聖灰的儀式。
    哈萊躺在祭儀裏溫習,懷裏的雞毛豎起耳朵,外麵果然傳來士兵激動的聲音,“報告長官……巡邏時發現一個逃兵………經過大家勇敢果斷地反擊,終於把人抓了回來。”
    被士兵不著調的話逗笑,哈萊撩開紗門,果見營地正中,四個士兵壓著一個男人。
    男人很高,身材瘦削,有些鞠瘺,深色鬥篷遮了半臉,一隻鼓鼓囊囊的布包被扔在地上。
    布雷將軍道:“我們肩負著為皇帝陛下送葬的光榮任務,居然有人想逃離送葬團?”
    男人取下鬥篷,露出臉來,哈萊想,這人多久沒刮過胡子了?
    男人一串低咳,咳完後,嗓音沙啞道:“將軍大人,他們搞錯了,我不是逃兵。”
    “你是什麼人?”
    “團裏的星相師。”
    士兵朝遠處黑魅魅的林子一指:“我們發現他在那裏鬼鬼祟祟,已經離開隊伍防線,不是要逃,還能幹嗎?”
    “我是星相師,星相師當然要夜觀星象的。”
    “誰會大半夜在林子裏看星星?”
    “難道要我大白天在馬上看星星不成?”
    士兵踢了踢地上的背囊:“看星星為什麼要帶一大包行囊?”
    “我沒法用肉眼工作。”
    布雷將軍示意士兵打開布包,果然從裏麵翻出望遠鏡、羅盤、星相盤、筆記本等工具。
    “現在您總相信了吧?”
    布雷將軍仔細打量麵前的男人,八百個隨行人員,他沒法個個熟識,但他知道什麼地方不對勁:“黃金城的星相師是個獨眼,你一點都不像他。”
    “蓋布老師跌下樓梯,斷了一條腿,所以由我替他走這趟。我是他徒弟。”
    “沒聽說老家夥還有徒弟。”
    “有徒弟和有儲蓄一樣,未必要讓每個人都知道。”
    “哼,說話的調調到像他。你,有蓋布的引薦書嗎?”
    “原本有的,他們上來扭打時掉了。”
    布雷將軍看向士兵:“你們幹嗎打他?”
    士兵局促道:“我們沒打他,是他先反抗的。”
    男人無奈道:“我在找地方看星星,忽然有人在背後襲擊我,我能不反抗嗎?”
    “離開送葬團三百米要向上級報備,這規矩你不知道?”布雷指揮一個士兵:“去,林子裏找找。”
    哈萊走出祭儀:“不用找了,這明顯是個誤會。”
    布雷將軍固執道:“我相信他是團裏的星象師,但無法證明他不想逃。”
    哈萊道:“明天進城後往人群裏一鑽,比什麼都方便,傻瓜才會在晚上偷偷溜走。”
    男人見哈萊走近,恭敬地低下頭,滿臉大胡子中笑出一口白牙:“尊敬的殿下,還是您明理。”他對著布雷,以非常肯定的語氣道:“不用懷疑,這絕對是一場誤會。”
    比比加是費魯茲帝國唯一盛產銅礦的大省,在以刀劍和矛戟為主要兵器的國度內,它的地位無比重要。
    埃裏森老師說過,比比加人的臉具有銅礦的顏色,但缺乏銅礦的厚重,直到這天中午,哈萊才明白此話何解。
    儀式冗長是事先預計到的,但在比比加首席議員的率領下,前來迎接的當地貴族人數之眾,卻大大出乎意料。這些人眼裏透出的殷勤,言辭中毫不掩飾的巴結,不僅讓哈萊皺眉,連布雷將軍都表現出不耐。
    皇帝陛下的聖灰被安置在達羅堡——一座首席議員名下的高大城堡內,作為聖灰守護人的凱米爾自然全程跟隨。送葬團其他成員,則在附近得到妥善安排。
    為免麻煩,哈萊按照大神官事先給的指示,禮貌地回拒了議員的晚宴邀請,對當地望族遞上來的請帖也一一退回——為守護陛下聖灰閉門謝客,是個讓人無法起疑又不得拒絕的理由。
    哈萊在城堡用過晚餐,空蕩蕩的大房間隻剩下他和雞毛。仆人得到吩咐,不會進來打擾。這種情況讓哈萊心情愉悅,他看了看天色,有了主意。洗去一身旅途的疲憊,他上床躺好,掏出大神官給的紙片,照著上麵念:“拉斐爾·克裏斯珀斯·威克利·帕特諾斯特·布拉班特!”
    哈萊舉手一看,眼前竟是雞毛的小黑爪子。身邊的凱米爾已經躺倒,陷入沉睡中。
    他知道,他已成功進入雞毛的身體。
    哈萊在鏡前轉來轉去,暢快大笑。鏡子裏的狗也在笑,場景多少顯得詭異。
    靜下心,世界豁然開朗:風的走向,仆人的腳步,老鼠在外牆打洞……所有過去無法聽到的聲音,全部收入耳中。體內每一根神經,都敏銳地感受到自己與世界的密切聯係。
    這種感覺,奇妙得無與倫比!
    輕易躲過仆人的視線,溜出城堡。他在輕柔的晚風中深吸口氣,拉開四蹄,像離弦的箭,快樂地朝不遠處的城鎮射去。
    比比加的夜晚不比黃金城繁華,但這是一座可以讓哈萊隨意閑逛的城市。他走街過巷,在各個角落穿梭。
    他看到街上來來往往的馬車和車裏穿戴齊整的貴婦,看到互相攙挽的老夫妻微笑著在街上散步,看到成群的孩童在高掛燈籠的巷子裏舉行小型魔法球比賽,嬉笑聲遠遠傳來,與戲院上演前最後的叫賣聲混為一體;酒肆和飯館裏擠滿了勞作一天的短工和夥計,汗臭被掩蓋在口沫橫飛的家長裏短和濃烈的酒味中。陰沉的巷子裏,乞丐抱著殘羹睡去;暈黃的街角邊,美麗的少女等待情人的到來。
    黃金城悲傷的氣氛在這裏覓不到蹤跡,即使今日聖灰降臨,大人物傾巢出動,一到夜晚,這個城市又約定俗成般恢複原狀,毫不矯飾地展現出自身的隨意和煙火氣息中的真實。
    哈萊走遍大半個城市,敏銳的嗅覺讓他不易迷路,矯健的四肢讓他走再多路都不會疲倦。
    他思路清晰,敏於思考,但逛到後半夜,他憋不住自己的生理需要!
    哈萊躊躇,一條狗,似乎不該有太多人類的講究。你替它呼吸,自然要替它排泄。
    於是他躥進一條漆黑小巷,靠著牆角解決問題。
    這時,暗巷裏打開一扇門,走出幾個男人,到牆角邊抬起堆著的麻袋,一人嗅了嗅:“哪裏來的狗騷?”
    “娘的,這裏有隻狗。”
    哈萊沒想被人抓了現行,麻袋上還騰騰冒著熱氣,他臉上發燙,無處可遁。
    “看,我們的火藥……!”
    “皇帝要死,狗要拉屎。”一人操起棍子向哈萊抽去:“死狗,什麼地方不好拉,找我們晦氣。”
    棍子被人拽住,一個清亮的男聲道:“少惹事,般東西。”
    於是他們利落地搬完麻袋,門一關,不見蹤影。哈萊逃出巷子前回首望去,那個男人,有一頭避雷針般直豎的頭發,發色竟是罕見的深藍色,真是怪異!
    憑記憶找尋回城堡的路,卻在不久前經過的主幹道上停下腳步,哈萊確信自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裝飾豪華的酒館即使到下半夜仍然燈火通明,一群人酒酣耳熱從裏麵出來。
    哈萊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格爾達。
    格爾達·達爾格裏斯·斯拉姆?
    他為何會在這裏!?
    還有比比加首席議員,今日在關卡出現的幾個當地望族和三四個陌生的年輕人。
    議員大人笑道:“招待不周,招待不周,不累的話,我們再去別的地方舒泰下。”
    幾個年輕人都客氣地婉拒。
    “不要拘泥太多,你們父親當年來比比加,我也是同樣招待。你們不好好享受一下就走,他們要怪我的。”
    大家笑得像一家人,議員對隨伺的仆人使個眼色,仆人到旁邊巷子裏,對酒館小門衛抽上一鞭:“還不牽馬車?”
    馬車以最快速度來到門前,眾人紛紛上車。小門衛站在陰影裏,看著馬車起行,消失在街角,做出一個狠狠抽鞭的動作,卒一口道:“皇帝老子沒死多久呢。”
    酒館裏傳來粗俗的吆喝:“小兔崽子還不進來,收拾了。”
    小門衛揉著被抽痛的胳膊,疲憊地歎一口氣,“來了!”
    從對街屋簷下出來,哈萊為自己躲避的舉動訕然,別說看到雞毛,就是看到凱米爾,格爾達也認不出他來。
    臨行前,大神官介紹過隨行人員。除了士兵團,侍從團和必要的工作人員,還有各省議員代表。格爾達和幾個年輕人身著同款袍服,明顯是隨團人員的服飾,看來他們就是所謂的各省代表。
    一路同行,除了布雷將軍和幾個侍女,送葬團裏的人哈萊幾乎沒有接觸,真想不到,竟在這裏遇見他!
    有人擦身而過,哈萊抬頭,走過去的瘦高背影,深色的長鬥篷,有點眼熟。莫非剛才他也站在邊上的角落裏?
    星相師,自然晚上出來活動的多。哈萊起了興致,跟隨在後。
    男人在城裏逛一會兒,上了一處城牆。哈萊跟過去,見他靠著石壁抬頭望天,咳嗽一陣後,索性席地躺下,雙手枕在腦後,寫意地吹起晚風來。今晚繁星密布,每顆星子都散發著一種名為自由的氣息,吸引著向往自由的目光。男人看了看身邊的狗,沒有為它的突然出現而驚訝,也沒有因為被打擾而不快,他像看著星星一樣看它,又像看著它一樣看向星辰。
    額上的發隨著他躺下的動作被風吹開,露出下麵的眼睛。他的眼睛純正、深沉,像黑色石鏡倒影著滿天星辰。不加整理的胡子在風中微微騷動,起伏的腹部昭示著他平順的呼吸,而他呼吸的頻率已與微風融為一體。
    在他身邊趴下,這樣吹吹晚風,哈萊覺得很享受,很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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