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官巴普蒂斯特·布拉班特走到哈萊麵前，臉上有著慈愛的笑容：“長途跋涉，辛苦了。”
    哈萊鼓起勇氣打量他：這是一個雍容華貴，英俊非凡的中年男人，親切，沉穩，鼻梁英挺，冰藍色的雙眼炯炯有神。與銀色的絲織長袍相配，額上係了淡銀色額飾，將一頭金色長發規範在身後。
    哈萊手足無措，生出一種說不清的窘迫來。
    “不要局促，親愛的小哈萊。我知道以這般倉促的方式將你找來，會帶給你不必要的壓力，但想到我們早晚也會見麵……。”大神官拍了拍他的手，“……相信我們能處得很好。”
    哈萊低下頭，不自覺在他麵前成了一個恭順的孩子：“和您見麵是八年來我和姐姐最大的心願。”
    亞力克主動退出，房裏隻剩兩人，沒有語句會透過神殿厚壁漏給第三個人聽。大神官親自倒上香茶，乘少年喝茶時，打量他道：“你的眼睛裏閃著疑問。或許，這也是八年裏你和你姐姐最想知道的答案。”
    哈萊驚訝地看著他。
    “一切源於八年前一個簡單的想法，我想為兒子凱米爾找兩個普通孩子作為玩伴。可惜由於某些原因，計劃擱淺了。讓我意外的是，亞力克挑選了兩個如此優秀的孩子，八年來，你和哈蘭的聰穎以及在開立學院的表現讓我感到驕傲。”
    哈萊紅色微紅：“您過獎了。”
    “在我麵前沒必要謙虛，你執意將不凡的智慧隱藏在平庸的表象下，最初這種做法讓我詫異，但後來逐漸明白了你的心情。別問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大神官微笑地注視他，好像對麵坐的並非初次見麵局促不安的少年，而是一位無需客套的老友，即使以最平鋪直述的方式說出這番話也是無妨的：“賣身給布拉班特家族，以此換來八年學業上的資助，這大大傷害了你的自尊心，所以你表麵順從，內心抗爭，選擇一種隱忍的方式對待這個世界，私底下卻不斷磨練自己以獲得更多掌控未來命運的機會。”毫不避忌地看進少年的眼睛：“是嗎，哈萊？”
    哈萊一窒。
    大神官安撫般拍了拍他，輕聲感歎：“那時你十歲都不到，真讓人驚奇，居然在為自己的未來找尋出路了。年輕人，單憑這點，你就值得讓人欣賞。”
    走進房間的一刻起，一些探求八年的問題得到解答，而新問題隨之而來。哈萊定下神，勇敢地回視麵前如神般洞悉一切的男人：“非常感謝您為我們做的一切，即使代價是成為布拉班特家的仆人。是的，沒人願意在毫無選擇的情況下被人決定未來的命運。但八年前可以選擇，我仍會給出同樣的答案。若非如此，貧窮將不允許我和哈蘭接受任何教育，現在的我，仍是一個目不識丁的鄉下小子，渾渾噩噩度過一生。您改變了一切，我們拿自己的忠誠作為回報，這非常公平！殿下可以將我的行為解讀為叛逆或自尊受損後的表現，但這無關緊要。我一直信奉一句話，既然無法改變，那就做到最好。既然有朝一日將為殿下效力，我希望自己擁有足夠能力來響應您的召喚，辦到一切您想達成的事情。這才是最好的報答方式，不是嗎？”
    “既然無法改變，那就做到最好……？”大神官走到壁爐邊：“若剛才的態度讓你不舒服，我道歉，並非有意咄咄逼人，見麵第一天說出冒犯的話，隻為這個。”從壁爐上的白玉紙鎮下拿出一張泛黃的紙。
    哈萊接過一看，八年前母親簽下的賣身契。
    “沒想到這薄薄的一張紙，會給童年的你造成額外負擔。布拉班特家不缺仆人，我怎能禁錮一名優秀的年輕人，讓他的理想和自尊在一紙契約前化為烏有呢？”大神官鄭重地將紙片放到燃燒的燭台上，霎時，泛黃的契約被火焰吞噬，不複存在了，“你和哈蘭從今天起自由了，你們不再是布拉班特家的仆人。事實上，你們從未當過布拉班特家的仆人，所以，小夥子，別再讓一紙契約壓著你自由的心。”
    哈萊看了看大神官，又看了看扔進壁爐裏的紙灰，捏了捏自己的臉頰：“我在做夢？”
    大神官笑道：“當然不是。”
    哈萊愣了很長時間，慢慢低下頭：“啊，忽然覺得很慚愧。”
    有些事情需要時間去消化，起碼這不是壞事，大神官不催促，隻說了一句：“我們是平等的。”
    哈萊再次感到吃驚。
    誰敢說無權無勢接受資助的小百姓和費魯茲帝國首席大神官之間是平等的？
    誰來賦予？誰來承認？他有什麼資格接受這種平等？
    可是，真地親耳聽見麵前的男人說出這句話！
    哈萊抬頭，神色平靜，眼光炙熱：“殿下，亞力克說您最近遇到一些麻煩，我能否為您排憂解難，盡些綿薄之力？”
    大神官重新斟滿茶水，遞給哈萊。期間，一直沉默著。
    “長途跋涉讓人疲累，該讓你養足精神再來敘述此事。但時間緊迫，我們隻剩三天時間了。”得到哈萊認可後，大神官繼續道：“長話短說。想必你在學院已經知道，我們敬愛的皇帝陛下費魯茲十世駕崩了。國葬安排在三天後黎明破曉之時，屆時黃金城會舉行盛大的哀悼儀式。儀式結束後，他的骨灰將被運往遙遠的西方——銀壁穀，那是曆任皇帝安葬之處。根據帝國風俗，執行送葬任務的應該是布拉班特家族的繼任者，我的兒子，凱米爾·布拉班特。”
    說到這裏，大神官略帶痛苦地捏了捏額角：“有些事，或許讓你親眼看到，才能理解。”
    帶哈萊走出屋子，沿長廊走了一段，轉入岔出去的黑暗過道，台階盡頭有一扇鐵鎖大門。大神官用鑰匙打開鎖，室內現出微弱火光，像一間起居室。走進裏麵的房間，靠牆處一張大床。他撩開帷幔，輕聲道：“這就是凱米爾。”
    床上躺著一個年輕人，即使光線昏暗，那易於常人的蒼白臉色仍然惹人觸目。
    大神官坐上床沿，溫柔地撫摸少年的前額：“毫無征兆，一個月前他的身體突然變壞，整日無力，沒有食欲，不久開始臥床。我自己就是黃金城最好的大夫，可連我都看不出他患了什麼病，直到兩周前，他徹底陷入昏迷，每天靠我灌輸的法力維持生命。我不知他何時醒來，也不知是否會……。”喟歎一聲，無法再說下去。
    哈萊仔細打量凱米爾，他是如此年輕，即使沉睡，仍讓人無法忽略他出眾的外貌——濃密的金發，欣長的睫毛，除了略高的顴骨顯示出一絲讓人難以親近的氣質外，其他全部完美繼承大神官的外表。
    “凱米爾是布拉班特家族唯一的繼承人，這事不能泄露。自他昏迷以來，知情的隻有我和亞力克。”大神官看向哈萊，眼裏邀約著一種承諾。
    “請您放心。”哈萊點頭道。
    “情況你已知曉，布拉班特家族麵臨的難題想必你也可以體會，如果三天後沒有一個健健康康的凱米爾出現，一切會變得非常糟糕。布拉班特繼承人被稱為‘月光之子’，擁有世間最純淨的血統，肩負送葬重任，隻有他才有資格親手將皇帝陛下的骨灰灑落銀壁穀。當然，情況非常複雜，稍後我會和你細細講解。而現在，我隻想以走投無路的父親身份請求你……。”大神官看著哈萊，眼裏有焦慮和痛苦：“……希望你能扮成凱米爾，替布拉班特家族執行這次護送任務。”
    哈萊吃驚道：“我？”
    “是的，你。不用擔心外表問題，我有辦法讓你變成凱米爾的樣子。”
    室內一點不悶熱，哈萊卻再次有了心跳失控的感覺：“殿下，我不會推脫您給予的任何任務，但我不明白……。”他想著適當的措辭。
    “請相信，這不是一個隨意而下的決定，隻有你才能完成它。”大神官以堅定的口吻道：“魔法可以改變人的外貌，甚至嗓音，唯有一件事我做不到。”伸手，輕輕撫上哈萊的眼睛：“再強大的魔法都無法改變一個人瞳孔的顏色。所以，隻有你，哈萊·奧爾比。”
    當晚，哈萊輾轉反側，怎麼都睡不著。坐到鏡前，看著鏡中乏善可陳的臉，這張臉沒有多少出彩的地方，但上麵有一雙和大神官極其神似的冰藍色的大眼睛。
    這種瞳色在費魯茲帝國非常少見，連哈蘭都沒有遺傳到它。
    就是因為這雙眼睛嗎？大神官才選中自己？
    哈萊暗暗下定決心。是的，他願意，如果這就是大神官的願望，他一定不辱使命！
    第二天清晨，沒有猶豫，沒有疑惑，接過大神官遞來的褐色藥劑，一飲而盡。
    “把外表變成凱米爾，唯有動用這種變身魔法，有點痛苦，請忍一忍。”
    藥效發作很快，哈萊開始渾身劇痛又奇癢無比。不久，神智趨於渙散，依稀瞅見大神官的臉近在咫尺，一手貼著他的額頭，一手按住自己，念出一長竄完全無法辨識的咒語……直到哈萊陷入昏迷，再聽不清為止。
    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全身鼓腫，無法動彈，窗外已近黃昏了。
    大神官替他擦去冷汗，有一瞬，哈萊以為還陷在昏迷前的恍惚裏，因為見到大神官眼中，流露出隻有麵對親人時才會展露的溫情，就像昨晚看向臥床的凱米爾那般。
    哈萊清了清嗓子：“……法術成功嗎？”
    “非常成功。你的體質比外表看上去強韌許多，還以為你明早才會蘇醒。”
    “可我渾身都很腫。”
    “是錯覺。”大神官拿鏡子到跟前，示意他自己看。
    哈萊看了，不得不閉上眼，過一會兒，才睜開眼睛道，“這就是凱米爾吧？”他適應著一種陌生的嗓音，艱難開口。
    大神官撫摸他的額頭，反複輕聲道：“謝謝你，哈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