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惜雨靠著椅背，一手虛抓一麵樸素的小鏡子，一手拿著煙槍吞雲吐霧。
    鏡子裏有一個佝著背，眯著眼，滿臉高傲不屑的老人。
    “祭鬼，你覺得現在把他送上去，怎麼樣？”李惜雨輕聲問道。
    若是林浮在這，必定能認出這便是將鑰匙交予他的奇怪老頭。
    祭鬼嗤笑一聲：“你若是想害死他，就將他送上來吧，我不反對。”
    李惜雨知道他的秉性，也不在意，挑眉輕笑道：“哦？你承認沒有能力保護他？”
    祭鬼哼了一聲，道：“我的確是保護不了他，難道你可以？”
    李惜雨吐了口煙，用煙杆敲著赭石色的扶手：“我自然是不行的，但是他可以。”
    “他？”祭鬼挑挑眉，滿臉皺紋都動了起來：“你說蘇子葉？”
    她頷首。
    他嘖了一聲，頗為不爽道：“那個魔修？”
    “就是那個魔修，你待如何！？”李惜雨用煙杆重重敲了一下扶手，嘴角的笑淩厲起來：“到了現在，你仍然抱著所謂的正道思想！？我以為，你看得比我們都清楚！”
    她看見他沉默，卻有些不以為然的表情，多年相處對他的了解讓她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麼，頓了頓，繼續道：“你在想蘇子葉不過區區一個渡劫期，對不對？”
    她冷笑起來：“別忘了，我們這是在涅盤大劫之後，是在神賜大陸之上！就算曾是大羅金仙，現在也不過隻有渡劫罷了！能在涅盤後達到渡劫，還讓斯科恩也束手無策的，即便我們也做不到，蘇子葉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
    他默然以對。
    李惜雨重重吐了口氣，語氣變得幽深：“涅盤以後，就剩我們幾個老家夥了，我不想多說，祭鬼，你應該都明白的，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
    “我會找個合適的時間把他送上去……還有，他身邊有個小家夥也要注意一下，我總覺得他很奇怪。”
    “奇怪？”祭鬼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那個小家夥竟然能讓你覺得奇怪？”
    “不錯。林浮告訴我，他在一次突破時，你降下仙雷術，不過被他破解，還吸收擁有了雷屬性。但那時我的確是沒有感覺到你的氣息。”
    “所以，你懷疑是劫雷？”祭鬼蹙起眉，不解道：“怎麼可能？在開光期引起劫雷？”
    “應該是他的血脈問題。”李惜雨又吐了口煙，煙霧嫋嫋地向上升騰：“我感覺不出他是哪個族的遺脈。”
    祭鬼這回真的驚詫了：“你感覺不出來！？”
    她肯定地點頭：“感覺不出來。”
    祭鬼沉吟一會，點頭道：“好吧，我會去查。”
    李惜雨微微一笑：“很好。對了，還有件事。”
    祭鬼頷首道：“你說。”
    “恢複你原來的樣貌吧，就算你變成這樣他也不會放棄你的，而且，現在的樣子實在太難看了。”
    祭鬼：“……”
    ……
    林浮和承齋佇立在牆頭，兩相無言。
    對於看慣了太陽東升西落的地球人林浮，偶爾看一看兩個太陽分別從東、西方落下，倒是其樂無窮。
    戰爭暫時落下帷幕，朱火城的後天期修士們也終於有事做。
    林浮立如標槍，承齋盤膝而坐，沉默地望著一片狼藉的戰場。
    遠處隱隱有人聲傳來，元素的餘波還殘留在附近，火焰燃燒出“噼啪”的聲音。
    大抵因為有兩個太陽的原故，即便天邊被染成了紅色，視線也還是十分清晰。
    殘陽映襯著天色，如火，如血。
    “……死了兩個先天的兄弟。”荊秩瑪緊握著拳，麵色平靜，眼神卻透出猙獰：“都是自爆。”
    四周寂靜。
    “不能怪教官。”有一名修士咬著牙，眼裏漫著水霧：“如果讓後天期的兄弟們上場，可能一個也活不下來！”
    修真者們不同於其他勢力，他們人少，感情卻是真摯，不會因為死的是先天就更加悲傷，在他們看來，每個人都是兄弟。
    忽然有人道：“不過低、中級戰士就已經能讓我們的先天殞落，若是換上高級戰士呢？”
    “誰他媽說兵貴精不貴多的！老子活剮了他！”又有一名修士痛苦地抱頭蹲下。
    上官旭錦苦笑：“對於教官來說，我們大概隻能算是實力強大的雜兵吧。
    驀地，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修飛身而起。
    “不要！穆箐！教官沒有錯啊！”又一道流光射出，卻是一名小家碧玉的女修。
    “穆箐！你冷靜一點！”
    “穆箐！快回來！”
    不斷有修士激射而出，想要阻止名為穆箐的女修。
    明玲流著淚，心中惶急。
    她和穆箐的道侶，便是這次死去的那兩個先天，所以她能體會她的心情，但卻不想讓她做傻事……
    教官的實力，不是她們所能企及的。
    林浮沉默地看著穆箐越來越近。
    飛馳的身形倏忽在他麵前停下。
    明玲咬著唇，停在穆箐身後，拉著她的袖子，焦急又難過。
    她是真的不怪教官，畢竟教官要為整個朱火城考慮，她不相信穆箐不明白這點。
    一大幫人馬也停在半空，靜觀著變化，暗暗為穆箐擔心。
    莫要做什麼出格的事才好……眾人心中同時想道。
    穆箐眼裏流著淚，卻神色平靜，根本不想發了狂。
    四周一片寂靜，承齋轉頭看著太陽落山，似乎懶得管。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不時響起。
    明玲緊張地拉著她的袖子。氣氛太過壓抑，由不得她不緊張。
    穆箐動了。
    她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在虛空中向著林浮跪倒。
    “主公，屬下穆箐，請求出戰。”
    不是教官，而是主公。
    明玲渾身一顫，忽然明白了她的想法。
    她也緊跟著跪下，定定地望著林浮：“主公，屬下明玲，請求出戰！”
    修士中有人忍不住落下淚，陸雲四人握著拳，想要阻止她們，卻終究沒有動作。
    林浮始終沒有表情，眼神沒有波動，也不曾開口。
    穆箐和明玲也就跪著。
    她們都是生產型的修真者，讓她們上戰場……結果可想而知。
    林浮望著眼前女子悲傷卻堅毅的神情，垂眸歎息一聲：“想好了？”
    二人毫不猶豫：“是！”
    旁側，有女修忍不住哭泣起來。
    他又仰起頭，望向天上的餘霞：“去吧。”
    二人長身而起，行了一禮：“謝主公！”
    這時，遠處忽然響起幽幽的歌聲。
    婉轉，淒清，哀愁。
    響徹整個朱火城，遠遠蔓延開去，直至聯軍軍營也聽得到。
    所有神賜大陸的人都懂這首歌。
    一首祭奠亡魂的哀曲。
    “犧牲的勇士啊，請你安息。
    光明照耀著勇敢的靈魂，冥界為你鋪開輝煌的道路。
    犧牲的勇士啊，不要悲傷。
    曆史記住你不屈的精神，天地也要因你黯淡無光……”
    傑利佇立在一座小山丘，遙望著朱火城，嘴唇蠕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挺拔的身姿，無限滄桑。
    伊賽躺在床上，端著藥的手在顫抖，緊閉著雙眼不想讓淚溢出，但那空靈的歌聲卻如一柄錐子，砸得人生疼。
    無數流血不流淚，受了重傷也能放歌長笑的戰士此刻如孩童般號啕大哭起來。
    “犧牲的勇士啊，不要掛念。
    大地的石碑銘記了你的名字，家鄉的親人為你而自豪……”
    朱火城的修士們神情複雜，他們自然聽得出，這是上任聖女，麥娜所唱。
    “不要衝動！”莫禦攔住了一個想要衝出去的修士，眼神閃爍不定：“她已經不是光明神教的聖女了，試著，接納她吧……”
    眾人沉默。
    這時，忽然有人詫異地大叫起來：“這是什麼！？”
    光元素隨著歌聲活躍起來，以肉眼可見地速度遍布整個戰場，如同一個個小精靈，飛舞，跳躍，旋轉。
    虛空中，一道道淡藍色的身影緩緩浮現。
    “犧牲的勇士啊，請你擁抱。
    擁抱你的愛人，最後與她告別，對她說，我愛你……”
    穆箐猛地哽咽起來，她有些踉蹌地撲向一道虛影，卻直直穿了過去。
    穿著道袍的身影對她微笑，輕輕擁住她。雖然沒有任何觸感，穆箐仍是閉上雙目，想象他的溫度。
    “我愛你……”
    虛影忽地消散。
    穆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明玲微笑地望著眼前的虛影，一貫溫柔地輕聲道：“你記得要等我哦。”
    “傻瓜。”那道虛影做著拍她頭的動作，俯下身來，將唇印在她唇上。
    然後也消失了。
    明玲微笑，流淚。
    眾人怔怔地望著漫天虛影。
    那些虛影有的茫然四顧，有的解脫微笑，有的怒目圓瞪，有的悲號慘叫，眾生百態，不過如此。
    “竟然能將自爆的人的魂魄聚集顯現出來……堪稱神跡啊！”
    “勇敢的戰士啊，不曾害怕。
    死亡既是新生，冥河盡頭也有繁花，晝與夜永遠交替。”
    黑夜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