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來到罔靈城至今，生活節律一點點鬆散下來，漸漸變成由陽光伴著起床。但是近幾日，我卻很早就醒了。不是因為“要保持良好作息習慣”這種小學生般的信仰，而是外麵忙忙碌碌的嘈雜讓我無法成眠。我一邊梳理垂及腰際的長發，一邊問玲瓏：“怎麼了？最近這裏格外熱鬧呢。”玲瓏的身體一下子僵硬起來，小心地搖搖頭：“不，不知道，城主的事情我怎麼敢多問呢。”“應該不是城主的問題，是整個城的問題吧。”這種場麵完全不可能是一個人的事，我玩笑地反問，她卻驚慌起來，笨拙地岔開話題：“那個，小姐，我來吧。您總是不許我服侍……”“這種事我自己來，你做我不習慣。”我斬釘截鐵地拒絕了，她低下頭，不再做聲。
    我似乎有些焦躁，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從這番景象開始的那天起，千黎似乎更加頻繁地與雲輕謠見麵。這很正常，但我介意的，是他很久不再來看我。我歪著頭想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問出口：“千黎上次什麼時候來的？”
    “八天前。”
    聽到玲瓏的回答，我才忽然回過神來，驚覺自己說了過分的話，但即刻笑了：“也好，八天沒有爭吵了呢。”玲瓏擔心地眨著眼睛，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玲瓏是個單純的人，隻有這件事讓我鬆了一口氣。說不定，這裏真如千黎所說，是地獄。
    “一大早就被數落了呢。”輕柔甜美的聲音從門口飄進來，我連忙站起來，卻因為太匆忙而撞在桌角。疼痛感從膝蓋向上蔓延，此時卻聽到與剛才完全不同的聲音惡作劇一般在空氣中散開：“嗯？你不會因為想見我而打算故意弄傷自己吧？”我驚愕地抬起頭，對上千黎笑意盎然的眼睛，想起剛才可能被他聽到的話，慌慌張張向後退去，再拉開合適的距離後歎了一口氣：“偷聽嗎？真惡劣。”
    “沒有哦。”
    “那你剛才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我說什麼了？”
    我一麵想著幹脆找個洞鑽進去算了，一麵自暴自棄地搖頭：“不，什麼也沒說。”他愉快地笑起來，我鬆了一口氣，心裏還有些開心——很久沒有見到他這樣的表情了。
    “……你們來這裏，為什麼？”我換了話題，困惑地來回掃視著眼前這兩個人。雲輕謠回以溫柔的笑，而千黎斂起他玩笑的姿態，換上認真的表情：“我好好反省了幾天，真的，我想，你的確需要出去走走，所以要去哪裏我都不會再束縛你了。從明天起，我許你四天，足夠用來熟悉這裏了，對吧？”他可愛地眨眨眼睛，期待我的回答。我看著滿臉笑意的千黎，問：“你準備怎樣？”
    “這次讓玲瓏陪你。總是呆在城裏可不行，將來說不定你真的會在城外迷路的。我已經做好打算了，你需要充分了解這裏。嗯，長時間在外很辛苦，這一次就先去落音城和蘭僚城吧……”
    “你覺得我會開心？”我無力地反問。
    他錯愕地看著我，然後側過臉：“不。”
    “那你還要這樣？”
    “……對不起。”
    “你根本沒在好好反省，隻是想把我打發出去吧？但是我想知道，你，到底害怕我看到什麼？”
    “為什麼這麼認為？”
    “你說不許我去西城。”
    “那隻是擔心。西城的治安很糟。”
    “錦瑟也提到過西城。”
    千黎忽然皺了下眉，表情很複雜。
    “而你明顯打算把我支走！”
    “茗蘇……”
    “為什麼罔靈城會分成東西兩部分？為什麼兩邊的人衣服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為什麼你最近忙忙碌碌卻一聲不響？為……”
    “你有這麼不安嗎？”
    千黎忽然換上另一種口氣，歉疚地看著情緒漸漸失控的我。我深呼吸幾下，轉過身去：“沒有。”
    “我會給你解釋的，再等等，好嗎？”
    “我想不明白了……”
    為什麼你不肯看一看我有多麼惶恐。
    千黎“嗤”地笑出聲：“我也不明白了。”
    “什麼？”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打算像這樣依賴我了呢？”
    “絕對沒有！！！”
    我大聲反駁，當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回身麵對著他，而且正緊緊攥住他的胳膊。我憤憤地甩開他，低下頭去。他向後退了幾步，很奇怪，他的語氣變得莫名其妙的驚慌：“我隻是開玩笑罷了，茗蘇，你……不要哭。”
    “哪有在哭。你可以回去了。”
    千黎猶豫地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離開了。在聽到他邁出房門的一瞬間，我抬起頭來，卻與雲輕謠的視線撞到一起——那麼淒切，那麼……趁我發愣的時候，她嫣然一笑，輕輕隨他去了。我忽然記起，她，一直都在這裏呢。
    誰都不能為所有人考慮周全。
    至今為止發生了太多讓我不能釋懷的事，從閣樓那夜開始，一切都變得奇怪了。我想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有沒有人能……
    一個人的影子瞬間在我腦海閃現。
    “既然如此，也許隻有他可以告訴我些什麼了。”
    爰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