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
    我披著一身白雪，狼狽地邁進家門。我沒有開燈，在黑暗中背靠著冰冷的鐵質大門，遲遲未移動位置。
    “還沒有回來呢……”
    這樣說的時候，竟有一絲絲自憐。我拚命笑著搖搖頭，試圖甩掉不該有的感慨，然而當年那個女人淚水縱橫的臉在我眼前晃動著，聲嘶力竭的哀求陣陣回響，全然拋棄了她向來最看重的自尊與清高的姿態，我的記憶在此刻複活。
    我明白，他從她手裏奪得撫養我長大的權利多半是出於報複的心態——即使他愛我的這份感情不是假的。
    我無力地瞥向窗外，在屋內昏暗色調的反襯下，雪的白顯得有些刺目。我凝睇這一方窗口內框住的景象發呆。一瞬間，似乎所有的白都變成教人心悸的，淋漓的紅。我慌忙向燈的開關拍下去。
    晝明。
    一切如常。
    隻有兩片唇翕張著卻無言。
    欲哭無淚。
    我將自己狠狠摔向沙發，安靜地躺下，感覺心跳漸漸平緩，這才發覺樓上隱隱有響動。
    ……
    “千黎……？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爸爸呢？”
    推開門的一刻，我看到千黎倚在窗邊，以及……
    濃重的酒精的味道。
    我皺了皺眉：“喝酒了？還很多吧。”他沒有回答，好象沒有看到我似的。
    “千……”
    “反抗的人是傻瓜。”
    “嗯……？”
    “是啊，乖乖聽從安排就好了，放她走就好了，做什麼苦苦掙紮？！結果呢？！結果……”
    我不知道他的喃喃是自言自語抑或對我，也不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但在我麵前的千黎此刻一如失了魂魄，或者，是去了另一個時空。我們就這樣站著，然後，聆聽寒風的嘶吼。
    突然，千黎轉向我，忽閃的眸子裏有什麼在跳躍。我走近一步，還未出聲，他卻將我擁住。本能地，我想掙脫，卻在感覺到他雙手的顫抖之後鬆懈下來。耳畔傳來他悠悠的聲音：“逃吧。無所謂去哪裏，隻要能擺脫這種宿命，就逃吧，一起……”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要對我說啊！不是待我如妹妹麼？那就告訴我。”
    他隻是靜靜地，不動。我開始心慌。
    良久，他才輕聲問：“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吧？”
    “嗯。”
    “那麼……”
    風拂動花枝，蒼白搖曳。
    “那麼……？”
    “陪我下地獄吧。”
    我有一霎那的失神，繼而推開他：“你瘋了？！在說什麼啊！”
    他隻是凝視著我，如此淒涼——這種哀傷的表情從未屬於過他——我的心開始顫抖。
    “砰——”
    一聲巨響。我看到在他身後整扇落地窗破碎，刺目而斑斕的色彩不斷放大。我感覺出他溫熱的手緊緊纏住我的，莫名呢喃：“就原諒最後一次，我的自私……”
    ……
    “你要去哪兒？”
    麵對著青天白日下的車水馬龍，各種騰空的幾近虛無透明的建築，我瞠目結舌。而千黎隻是死死拉住我，向著某一方向前進，仿佛早有明確的目的。我揚起頭，所見也隻有“罔靈城”三個金燦燦的大字浮在空中。
    一切宛如夢境。
    “這是什麼地方？”
    “地獄。”
    “……”
    是的，地獄，是我們的地獄。
    即使一個人的掙紮衍生為幾個人的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