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2023。8。3雨
    dieSonneisterfrohren
    敲門聲響起來，Bill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嗨，Andy？”
    聽到聲音，我隻好匆忙地吐掉了牙膏泡沫火速跑去看門，然後那小子一臉好笑地看著我的狼狽相，我隻好邊不悅地嘀咕著邊走進洗手間：“等一下哦……”
    “喂，已經十點了哎！”他剛剛一臉微笑地站在我門前的影子還印在我腦海裏，我可以想象Bill沒有形象地倒在床上大笑的樣子，盡管他瘦瘦的臉頰棱角分明，但我卻開始越來越懷疑他是不是個女人假扮的，單從長相來說的話。
    我快速地洗漱完，然後大步走了出來換了襯衫，有點好奇Bill在幹嗎，轉過頭一看，半天不想說話：那家夥抱著電視在看卡通片，還不停地傻笑。我不由地問他：“這有什麼好笑的？”
    “天呐，你難道不覺得Tom很可愛嗎？老是被老鼠耍！”
    “呃，你就像那隻狡猾的小Jerry。”我打了個哈欠，前兩天的確累死了，早上設好的手機鬧鈴響起來的時候，想都沒想就按掉，導致了睡過頭的不是很嚴重的後果。
    Bill歪著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彎彎的：“謝謝誇獎，不過事實似乎不是那樣，哪有Jerry總是被Tom欺負。”
    我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好，總覺得眼前這個家夥怪怪的。畢竟，有哪個二十歲的人還整天抱著幾十年前的動畫片看個不停呢？有時候又會莫名其妙地發呆，每年都會去看海——Bill的原話是：我打工那麼努力，就是想多賺點錢在假期的時候去看海。
    真是奇怪的家夥。
    “去吃飯吧？”他關掉了電視站起來，無辜地看著我又指指手表，“都過了自助餐的時間了。”
    “你也沒吃？”
    “等你啊。”
    真是一個很奇怪又很可愛的家夥。
    於是我跟著Bill去了他認識的餐廳，很快地點了餐，問我要吃什麼的時候，好像一點不奇怪聽到我說“隨便”。印度菜不太好吃，我不露聲色地皺皺眉頭。
    他好像沒有注意到，依舊埋著頭進食，就像一種很機械的、並且每天都要做的動作一樣。他突然悶悶地開口：“後天下午三點去柏林的飛機，明天的票訂不到了，不好意思。”
    “是我該不好意思。”我笑笑，然後又疑惑，“為什麼這麼幫我？你知道我沒有別的意思。”
    他想了想，沒有說話，隻是搖頭。等到付賬的時候我說我請就好，他說，你知道他說的是多少錢嗎？於是我多少又有點窘迫。Bill笑起來，沒關係，回頭你合著飛機票的錢一起給我。
    他掏錢包的時候，我注意到哪個迪斯尼錢包裏被小心地夾了一張照片，照片上看起來更小的他和一個戴著鴨舌帽的金發男青年笑在一起，他們與其說是朋友，倒更像是情侶。並且，那是我從來沒見過的，陽光的Bill。
    於是我很疑惑，忍不住疑惑地看看他，他奇怪地回了我一眼，放好錢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沒什麼問題，聳肩：“愣著幹什麼，走吧。”
    我本來想問問，覺得又是私人問題無法開口。
    “我為什麼幫你？”他突然停下來，瘦高的背影很孤單，“因為你是德國人，因為你有一頭金發，就這樣。”
    “就像你錢包裏的那張照片？”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但問完這個問題就後悔了。
    “什麼？原來你是在注意那個？”Bill驚訝地轉過頭看著我，然後眼珠在眼眶裏轉了轉，最終還是歎了口氣重新抽出那張照片慢慢地拎到我眼前，手臂和身體幾乎呈九十度，讓照片在我的視角裏遮住了他的大半邊臉，但我仍然看得到他僅僅皺著的眉頭，“我哥哥。”
    我木然地點頭，覺得自己做了蠢事：“哦。”
    “盡管你們一點也不像，但我還是……”他很用力地抿著嘴唇轉回頭去，眉頭皺得更緊，把照片塞回包裏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開，仿佛隻要稍稍遲疑一樣眼淚就會流下來一樣。
    2019。1。4晴
    DeinBildistsicherichtragsinmir
    回去以後快速洗了個澡，累得骨頭都快散了的Tom在熱水衝淋下才覺得放鬆一點。等到他穿好充當睡衣的T恤後走出浴室的時候才突然想起蜷縮在床一側的小家夥，然後馬上又想到自己開的是單人間，忍不住一陣頭痛。
    天呐！自己一定是瘋了，怎麼會把他帶回來的，自己負得了這個責任嗎？不然明天還是把他帶去Dave那讓那個男人給他安排個地方等候家人？不過他這個神經兮兮的樣子會不會出問題呢……Tom再次感到腦神經突突地跳，不由地支著下巴打量著那個小麻煩安靜的睡臉，在作為屋子內唯一光源的台燈下，顯得很……不安。大概是做噩夢了吧，Tom歎了口氣從床頭拎起手機開始給爸媽打個電話報平安，說實話他有點想他們和自己的兩個妹妹了：“嗨，……等、等一下，Cindy，還是Connie？”
    “是Cindy啦，Connie在我旁邊。”女孩愉快地回答，Tom耳邊傳來兩個小女孩的笑鬧聲，“哥哥，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我才剛走一天就想我回去了？乖，回去的時候給你們兩個帶禮物，好啦，不會忘了你的，Connie。”Tom突然有種很幸福的感覺，盡管自己自從上了高中開始就隻有周末和家裏人一起度過，兩個小家夥也一如既往地纏著自己。好吧，她們也上高中了呢，可是在自己眼裏一直都是兩個孩子。想到這裏，他情不自禁地揚起嘴角來，“幫我叫一下爸爸媽媽好嗎？”
    一陣“咚咚”腳步後耳邊一個溫柔的女聲傳進了他的耳朵裏：“你好，Tom。”
    “嗨，媽媽。”
    “今天過得怎麼樣？”
    “呃，很好，沒我想的那麼糟糕。”Tom違心應過，看了眼身邊的男孩情不自禁地壓低了音量。那家夥眉頭皺得更緊了，看起來還沒有從噩夢中醒來，他有點心疼地騰出一隻手臂給他掖了掖被子，然後輕輕撫摸著小家夥努力曲起的脊背，這個可憐巴巴的樣子他有什麼理由把他扔到外麵去？
    Simone有些擔心地歎了口氣，看了眼身邊的丈夫，臉上盡顯一個母親的關懷：“那就好，注意照顧自己，那邊比這裏要冷些。”
    “知道了，我會多加衣服的。”他打趣道，沒注意突然被Bill抓住了手臂，下意識地喊了出來，“喂！”
    “什麼？Tomi你在跟誰說話？”
    “啊，沒什麼，我累了，先掛了！替我和老爸問好，明天見！”Tom飛快地掛掉了電話，驚愕地盯著命名抓著自己手還閉著眼睛的男人，半天才反應過來大概他是無意識的。自己是不是該慶幸還好他沒有夢遊的習慣呢。他企圖側側身子去調台燈，結果發現自己正好坐在床邊的中間，碰到燈有點勉強。
    於是，站起來的一瞬間驚醒了睡在床上的小動物。他條件反射一樣地哼了一聲，然後猛地睜開無辜的大眼睛望著Tom，搞得Tom一陣語塞，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麼一樣。尷尬地咳嗽了一下，然後不情願地開口：“沒事，你繼續睡好了。”
    “……我在哪裏？”Bill傻傻地看了他一眼，那種正常人的傻。
    “在旅館。”Tom無語地抿抿嘴角，有意無意朝Bill的手臂看了一下。
    男孩馬上鬆開手，蒼白的臉也有點漲紅的趨勢，忍不住啞著嗓子問道：“不是！我是想問為什麼我會跟你睡在一個旅館！不，不是，我的意思是為什麼我會跟一個陌生人呆在這裏，還做出這麼親密的舉動……”
    越來越細微的聲音刺激著Tom本來就有點緊張的神經，又看著他越來越紅的臉頰，更加無奈了：“你正常啦？”
    “什，什麼？”Bill舌頭有點打劫，眨了眨他的大眼睛，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不由更窘迫了，抄起枕頭往眼前那個沒禮貌的男人懷裏砸過去，“你才不正常呢！”
    “喂，好心沒好報啊！”Tom裝出不悅的樣子，在心裏想著這家夥還蠻可愛的，要是女孩子他肯定奮不顧身地去追了，“我隻是被老媽逼來做幫助因波美拉尼亞海嘯倒黴的誌願者，隻是在海邊看到你一個人神經病一樣坐在海灘上很危險，所以才帶你回來的！我什麼都沒有做，那邊的工作人員都可以作證！”
    “Jost？他同意你帶我回來了？”
    “是這樣的，我在那裏陪了你很久，後來天都暗了我就問你，你家住在哪裏之類，然後你就開始不停發抖，我隻是好心地想抱你一下嘛，然後你就哭了，哭著哭著就累了，所以我就把你帶回來了呀！那個男的也沒有說什麼啊。”
    “怎麼會呢！況且我哭我的你抱我幹什麼，流氓啊？！”Bill把一個僅剩的枕頭死死抱在懷裏，“我又怎麼會抓著你不放！”
    “怎麼不會啊？”Tom哭笑不得地看著他，他倒是不知道這個男人是瘋著好還是清醒好了，“是你自己做噩夢，我隻是坐在床邊打電話你就突然抓住我的手好不好！快說吧，你家在哪裏，有可能的話我現在就給你送回去，省得我今晚都沒地方睡。”
    說到家Bill好像突然愣了一下，頭又垂下來有茫然地絞著手，剛剛有點活力的眼睛又黯淡了下去，動動嘴唇看向窗外，不願在扭過頭來。窗外的空氣冰冷，讓他想起不知所措的小時候。仍然是蔚藍的海洋，無邊無際的海洋，在暗夜裏發光，帶走了他身邊一個又一個人。Bill飛快地搖了搖頭，控製自己從噩夢中脫離出來。
    “你還好吧？”Tom小心翼翼地問，覺得自己有點急躁，也許Bill的親人已經不在了呢，那自己這樣說豈不是很過分！
    Bill皺起眉頭，很艱難地開口：“……我沒有家。”
    “哦，對不起。”
    男孩猛地抬起頭跳下床，因為身體虛弱又晃了晃，黑色的長發生動地飛舞，像海藻一樣：“沒關係！我現在就走，不會打擾你的。”
    Tom急急地站起來拉住他細瘦的手臂，看他傷心的樣子自己心裏不免更加內疚了，手背上他炙熱的體溫好像還沒有消散：“你去哪？你沒有家你回到哪裏去？你現在身體這麼差，還是先在這裏呆一晚吧，沒關係我去再開一間房。”
    “不了，謝謝你。”
    “好啦！就這麼決定了，除非你現在告訴我你要去哪裏！”Tom固執地拉著他坐下，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心裏就是有種想要照顧他的感覺，這種感覺強烈得甚至超過了對Cindy、Connie的愛，就像是……親生弟弟一樣，“還有什麼想解釋的嗎？”
    Bill有點懊惱，倔強地把偏過頭不看他：“你這人怎麼這樣啊，我都說了謝謝了，我去什麼地方你都要管？”
    Tom聞言頓時有種被打擊了的感覺，的確，對這個男人來說自己什麼都不是，不是哥哥，連普通朋友都不是。但他還是努力壓住自己的怒氣和鬱悶看著對方那雙爭強好勝的眼睛：“可是Bill……你有沒有想過你除了旅館以後又要幹什麼呢？你想過你自己這麼做的後果嗎！”
    “我也不知道我留在這裏什麼後果啊！”
    “你的意思，我會害你？”Tom真的生氣了，扶了扶帽子轉過身不再看他，而且自己總覺得哪裏有點不對，但是想不出來。
    “……我沒有這麼說。”Bill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了，邊垂下眼睛道歉邊挪到門邊，身上沒有什麼可帶的東西，“對不起，但是我得走了，我不想欠別人人情。”
    他不再說話，默默地拉開窗簾，外麵的街道安靜得令人恐懼，整個城市都沉浸在一種灰暗沉鬱的氣氛中，也是，出了這麼大事。他一直沉默著，總覺得自己以前是不是來過這裏，手放在玻璃上的觸感都似曾相識，隱隱約約有一個金發的中年男人和自己在船上眺望著碼頭的什麼的畫麵浮現在窗戶上。Tom嚇了一跳，馬上發現是自己的幻覺，在這種場合這種時間真他媽的諷刺。直到聽到門鎖發出“喀吧”的聲響才開口：“外麵很冷，多加點衣服，不要著涼。”
    Tom硬生生地把“不然我會擔心”吞了下去，開什麼玩笑，他從來不認識Bill，今天第一次。他不悅地盯著窗外，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煩躁。奇怪的是，靜默半天，身後再沒有一點動靜。他疑惑地轉過頭，看到Bill怔怔地盯著自己，好像被雷劈了一樣問他：“你……你剛才說什麼？”
    “嗯？”
    “外麵很冷那個……”
    “那個啊，外麵很冷，多加點衣服，不要著涼。”Tom隨口應過，注意力都集中在觀察對方的表情上。果然，男孩的麵部表情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從驚訝到感動，最後慢慢地變成一種Tom看不懂的情緒，“怎麼了？”
    “還有呢？”
    “……不然我會擔心。”
    “沒事！我先走了！”Bill用了很大力氣拉開門就跑。
    一瞬間Tom看見順著他臉頰滑下的淚在空中像特寫一樣滑過發燒，在眼中和流星一樣動人，看來又是自己幻覺了？！他突然想什麼來的幾部追上去拉住逃跑的Bill，甚至用力過猛讓他撞進了自己懷裏。他焦急地伸出手搭在眼前這個訝異的男人的額頭上，終於想起來時哪不對了，剛剛他把自己手貼在他臉上的時候一陣灼熱！然後，索性把他攔腰抱起來放在床上：“你明天要去哪我不管，現在給我休息，你在發燒！聽著，我現在去再開一間房，如果我回來發現你不在，我會去到處找你！我他媽的可不明天就被當成什麼犯罪嫌疑人抓起來理由是某隻該死的小老鼠昏死在街頭並且他剛好到過我的房間！”
    “我不想……”
    “夠了，睡覺，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