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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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019。1。4晴
DieNachthatmichverloren
einkalterWinddieWelterstarrt
Tom扶著自己的腦袋,他覺得也許自己有點暈機,這他媽的可真失常!因為他一直搭著飛機飛來飛去,並且他也承認自己的確很喜歡旅行。
但不包括一個剛剛發生過海嘯的災區。
因為他覺得自己沒有能力麵對那一雙雙求救的眼睛,畢竟他不是什麼外科大夫也不是從警校畢業或者在警署工作,他隻是一個普通的音樂係在讀生而已。所以他不明白為什麼他老爸老媽堅持讓他來這裏“幫助有需要的人”,甚至從沒在自己麵前掉過眼淚的Simone為此在自己麵前紅了眼圈;從不允許自己除了生病以外的任何理由請假的Gorden跑前跑後給自己請了兩個月的假——是的,兩個月,足足有一個暑假了!
“您好,飛機將於十分鍾後抵達……”
當他被空中小姐甜美的聲線拉回思緒時飛機已經快要降落了,和藍寶石一樣的海水掛著虛假的笑容在窗外勾引著機艙裏的每一個人,純淨得不會注意到人們心情都無比沉重,就好像它不曾變身為魔鬼吞噬幾百條鮮活的生命一樣。
Tom在巴爾特下了飛機,這裏沒有他認識的人也不會有人來接他,他有點無助的想,然後去領自己的行李。當手指碰到行李包粗糙的表麵的時候,他沒來由地感到了一陣恐慌。遲疑幾秒以後握緊拉杆,冰涼陌生的觸感讓他從鼻子裏很輕地哼了一聲,以此鄙視自己的怯懦。
他可不能辜負了他的家庭,也不能辜負自己,盡管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在海嘯過後的兩天之後才決定讓他這麼做。
也許他們有他們的苦衷,Tom記得那天看到新聞時父母不約而同倒抽冷氣的樣子和次日鄭重得讓人懷疑的表情,幾乎是極力壓製著某些情緒,好像多年來小心翼翼維護的天堂要破碎卻不得不由自己親手摧毀的那種表情。
他覺得也許Simone和Gorden隱瞞了自己什麼,因為半夜他起來上廁所他還聽到一男一女在臥室裏悄悄地議論著什麼。那時候他忍不住貼在房門上試圖要偷聽些秘密。但等他接近房門的時候他忽然聞到了一股煙味,而他恰好知道Gorden不到心情低落到極點的時候是不會抽煙的。他們一定是遇到了麻煩事,自己尊重他們的決定。Tom歎了口氣起身離開,低頭借助門縫裏的光看了看時間,淩晨3:00。
一會還得趕火車,波美拉尼亞的天氣估計和這裏一樣差勁。
他看過Simone給自己安排的客房並安置好行李後,很快就辦了手續去了他不想去的地方,其間幾乎沒有休息,連飯都沒有吃。盡管之前有想很多關於人類被自然災害摧毀後的慘象,但Tom仍然沒有預料到會到這個地步,甚至比電影裏的還要糟糕:到處是哭喊著找媽媽的孩子、找不到孩子瀕臨崩潰的母親以及悲傷的戀人,他們已經完全顧不上自己邋遢的形象,表現得好像世界崩塌,簡直像離了群的猴子那樣原始和不可思議。幾年後的他也對此心有餘悸,也不想過多形容。而現在,他突然產生了要去海邊看看的欲望,去看看那個罪魁禍首。但他知道他現在不能。
事實是,Tom還是偷偷地去了,在度過了勞累而疲憊的一天之後,懷著一種懺悔般的悲傷心情。
而等他遠遠地站在海灘時突然驚詫地發現那裏還有一個人!這裏應該已經被封鎖了,像自己這樣持有工作證的人都沒理由離海那麼近,何況那隻是個普通青年——他離海真的很近,以至於海水撲上來親吻沙灘的時候都會弄到他的衣服和褲子。
他有些疑惑地走上前和另一個在忙碌的家夥打招呼:“呃,嗨?”
“嗯?新來的?那麼去工作吧。”身著製服的男人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大量了一下他胸口掛的那個傻子一樣的工作證皺了皺眉頭低下頭繼續忙他的事,“你不是我們這片管的,快走吧。”
“是的,我隻是恰巧路過,真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對方都這麼說了Tom隻好抱歉的笑笑,然後有些猶豫地指了指那個孤單的背影,他覺得也許在這個季節穿夾克很冷,“我隻是想問問……那家夥怎麼回事?”
“誰?”
“就是那個穿夾克的黑色長發的女孩子。”
“他不是女孩。”工作人員停下來也跟著望過去,歎了一口氣,“一個很棒的小夥子,就是有時候很古怪。”
“好吧,那他在幹什麼?”
Jost又重重地歎了一口氣,下垮的唇角帶著濃重的憐憫和同情:“他叫Bill,很早以前我在這裏工作的時候他還是個孩子……好了不說那個,總之後來他被人領走了,但仍然每年都會回來一次。但是每次我看到他都會覺得他過得並不好。意外的是他的性格並沒有多大改變,依舊和以前一樣奇怪而乖巧。”
“可是他現在……恕我冒昧,他是失去了親人麼?”
“那並沒發生在這場該死的海嘯中,所以我們都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不正常了。呃,你知道的,那種精神方麵的問題,在經曆這次災難之後。沒有人有辦法勸他回去,隻有讓他先呆在那裏,不過我們都很擔心他會不會突然想不開。”男人突然住了嘴,似乎不願再多說,猛然想起什麼似的怔怔地盯著他,“上帝,你們長得可真像!”
“什麼?”
“你曾經住在這裏嗎?”
“我們見過嗎?”
“……對不起,沒什麼。也許我認錯人了。”Jost眼裏突然亮起的光又黯淡了下去,似乎很難過地徹底閉嘴了。
Tom無奈地點點頭以示感激,眼睛卻望著Bill出神並徑直朝他走過去,完全不顧身後Jost驚奇的目光,這真是不可思議。他坐到Bill的身邊,幾乎是緊緊挨著他,表現出完全不在乎潮濕的沙子的樣子。這讓那個男孩緊張地顫抖了一下,但並沒有把目光轉向自己,隻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了膝蓋裏,Tom注意到他沒有穿鞋。
他看起來跟自己差不多大,好吧,他長得很像個姑娘。棕色的眼睛茫然地望向前方,屬於那種看起來就很可憐的類型。Tom有點為難地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的身上,然後陪他看了一會兒海和天空,什麼都沒有。天色一點點暗下來,他覺得自己不能一直陪著他,隻好有點尷尬地打破沉默:“黃昏的海很漂亮,不是嗎?”
“……是的,漂亮得像,像口棺材。”男孩含糊不清地應道,盡管對方根本沒有指望他回答。
Tom扭過頭去看他,Bill的眼睛隱隱地糊上一層霧氣,但是沒有眼淚掉下來。他忍不住把手臂搭在他肩上,開始扯一些他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話來安慰那個男孩,天知道他一點也不擅長這個:“不要這麼想,死亡是重生的象征。”
“就像耶穌的棺材是空的一樣。”
他再次轉過頭瞪著他,他不確定這家夥是不是真的瘋了,瘋子怎麼可能用一個天才的思維去回答問題!Tom忍不住再次打量著那張線條分明的臉,小鼻子凍得紅紅的,一雙無神的眼睛仍然沒有看著自己。他加大了偏腦袋的角度好讓自己觀察一下他的眼睛,那雙茫然地,不知所措的,除了浸滿了被夕陽染紅的液體和少許沉澱以外似乎什麼也沒有的裸露的褐色眼珠。
於是Tom開始試著和他交談,問他一些很簡單的問題,比如你叫什麼名字,幾歲了,在念什麼學校之類的。但他再沒有回答自己,直到他問道“你的家人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嗯……住在一起、一定住在一起……”Bill慌忙地點著頭,像努力要掙脫什麼一樣,然後開始更劇烈地發抖。盡管德國1月的天氣已經到了零下,但顯然這並不是因為天氣。他不停地搖頭,頭埋得更低似乎想把自己藏到一個別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一樣,並且不停地呢喃著一些Tom聽不懂的話,他有一瞬間的錯覺,他從Bill口中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無視掉身後的人們對自己的叫喊和Jost阻攔的聲音,把那個可憐兮兮的小家夥整個摟進了自己的懷裏,他知道他現在很需要溫暖。Bill瘦長的手臂不情願地掙紮,在終於明白自己無法掙脫這個懷抱中像走失的孩子一樣環住自己的脖子,僵硬的四肢漸漸柔軟下來,緊貼著自己的身體帶著哭腔痙攣著。然後Tom終於聽清他在喊什麼:
“不是我的錯、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明明沒有逃,卻還是沒有死掉……”
那一瞬間Tom覺得心髒劇烈地抽痛起來,他就這麼一直抱著他,直到隻剩下他們兩個,直到周圍徹底陷入一片黑暗。
直到Bill哭累了睡著了Tom突然決定帶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