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紅
（一）

大荒西極，無光無熱，有木生於千尺冰上，高百丈，無葉，枯狀，性極陰，落日所棲。名曰“若木”。常與怨靈相應和，其聲嗚嗚然，尤鬼哭。十年生一年輪，至今不知幾萬萬年輪。
神靈注定是寂寞的，在無光無熱的淵底，這棵猶如枯死的樹，還在掙紮著積累自己的壽命。十年轉瞬即逝，它悄悄地增長了一個年輪，可是看它蒼老的麵容，卻已經麻木。
    轉眼間，上官南歌已經十五歲了，照理說應是行及笄禮的年齡。可是上官家遲遲沒有給這個寶貝長孫女許配人家，所以也要等到許婚再行這個象征成人的大禮了。
薑氏堅持要等到皇宮為皇子選妃之時讓南歌進宮。可是做王妃就會幸福嗎？上官城和上官謹都反對薑氏的想法，家庭內部關於南歌的婚姻大事的爭論從來就沒有停休過。
上官南歌已經是長安城中無人不曉的名門閨秀。十五歲的她出落得婷婷玉立，靈眉秀目，雪脂玉肌，真真如蓮花一般靜淑俊逸。
南歌喜著淡色衣服，遠觀宛如遺世獨立的仙子，那份超凡脫俗，遠不是平常人家姑娘可比。上官南歌眉目間常有紅氣時隱時現，更襯得她麵色紅潤，可愛異常。薑氏一手將她帶大，琴藝之精可媲樂府琴師。
上官家是武將世家，兵法武藝皆出類拔萃，隻是上官城覺得女子學武無用，並不打算傳與南歌，隻是薑氏有時會偷些祖傳之書出來教給她。
燕翎府上上下下都很喜歡這個大小姐，天資聰穎，活潑善良，但卻也有一些怪異的事情讓人忌憚。上官南歌不喜歡太陽和明亮之處，常常把自己關在門窗封閉的房間裏看書或者彈琴，奇怪的是，不管光線有多暗，甚至在黑夜，大小姐的房間裏從來不點燈。好象她都能看見似的。有時候能看到很多蝙蝠棲息在大小姐窗外的屋簷下，想來讓人不禁有些顫栗。大小姐的事情一向由老夫人包辦，不過薑氏對這些奇怪的現象是從來都不理會的。
更讓人琢磨不透的是老夫人居然讓小紅照顧大小姐。
小紅是個更為詭異的女子，南歌小姐三歲的時候，小紅被老夫人買回來做小姐的貼身丫頭，取名紅蓮。大家都喚她“小紅”。
小紅雖也是個美人，大概十七八歲的樣子，但是麵部呆稚，行動緩慢，從不說話，即使有時能說一兩句話，也是聲音沙啞，含糊不清。大家都不明白為什麼老夫人要把這樣一個人安放在大小姐身邊。轉眼十幾年過去了，南歌小姐已經長大，但是小紅的麵容，身段卻絲毫沒有改變，一如十幾年前剛買回來的樣子。她平日也做不了什麼事情，隻是陪著聽小姐說話，寸步不離地跟著小姐，其他的雜務倒是做不來半點。
小紅有個“數米粒”癖好。隻要有大米出現，不管生的熟的，她都會不顧一切得衝上去，一粒一粒數完為止。所以老夫人從來不許她跟別人一起進食，但是也從來沒有人看到過她進食。
盡管小紅的種種行為都證明了她的癡呆和低能，但是誰也不敢靠近她，更別說欺負她了。早年大丫頭欣月嫌她白吃白喝不幹活打了她一巴掌，誰知道竟差點被她活活掐死，她纖細蒼白的手指如同鐵箍一樣緊，幾個男仆怎麼掰也掰不開，幸好老夫人及時趕到才製止了一場命案的發生。這十幾年裏，曾經在後花園裏發現過兩具男仆的屍體，身上沒有半點傷痕，隻是頸上印著深深的紅手指印，還有一具屍體的頸部被掐斷，這種匪夷所思的力氣讓人畏懼。大家心裏都明白，凶手就是小紅，可是沒有證據，於是在老夫人那裏便不了了之了。
老夫人為何如此偏袒一個低能的丫頭，燕翎府的下人們都私下裏猜測她們的關係，關於此的風言風語也有不少。
老爺少爺少夫人都擔心這樣的怪人會威脅南歌小姐的安全，可是薑氏堅持讓小紅留下，而且上官南歌與小紅的關係最為親密，主仆二人倒也相安無事。


（二）
話說十年前
當日江雲帶著元芪急急趕回洛陽去會香月，隻見到香月留下的字條說是去長安會朋友。便在洛陽一客棧落腳等候香月回來。
餘元芪倒底是匈奴血統，比一般的孩子要多動得多。隻見他在客棧裏一刻也閑不住，摸摸這兒，敲敲那兒。一次江雲出去探訪商人朋友，不多時回來便不見了元芪的影子，四處尋找，才發現他被掌櫃關在柴房裏，眼裏蓄滿了淚水，一副可憐蟲的樣子。江雲氣極正欲找掌櫃說理，卻發現掌櫃跪在自己的房間裏，麵對地麵上一堆陶器碎片失聲痛哭。江雲一看便知那是上古流傳下來的紫泥陶瓶，搞不好是人家的傳家寶物，就這樣被一個屁大的小鬼打碎了，誰也會心痛至極的。於是上前安慰，被掌櫃罵了個屁滾尿流，左賠大量的不是，右賠大量的金銖，最後還是被趕出客棧，弄了個流落街頭的下場。
江雲被他煩得夜裏常常失眠（雖然他盜墓的時候夜裏也是從來不睡的），還心神不寧，根本不能集中精力做自己的事情。
這天他們剛剛換了一家客棧落腳，江雲去找熱水泡茶，回來時發現客棧的大堂裏亂做一團，眾人都低頭彎腰甚至五體投地在搶奪什麼，走近了才發現不知是哪個粗心鬼打翻了錢袋，居然散落了這麼多金銖，這人也真夠有錢。大家在爭相哄搶，不知道這人帶這麼多錢出來做什麼，盜鬼心裏暗想。
等他上了樓，發現元芪居然十分安靜的坐在凳子上，兩隻大眼睛蓄滿了淚水，小鼻子一張一翕，可憐兮兮的樣子。江雲心裏突然翻騰起一陣烏雲，他的心此時此刻落入了冰冷的弱水淵，因為他看到了元芪手中空空的錢袋。那個原來沉甸甸的圓鼓鼓的猶如巨大黃金鴨梨的錢袋此時是那樣的囊中無物，弱不禁風。
“幹爹，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哇哇大聲哭了起來，好象倒是誰欺負了他一樣。
等江雲回過神來的時候，樓下的哄搶者們已經酒足飯飽帶著揀到的金銖吹著口哨走在回家的路上了。
他江雲不再是貴公子，他現在已經是身無分文的窮光蛋了。恐怕今天的房租已經交不上了。他無奈的歎了口氣，元芪又把他推到夜裏不眠，光顧孤鬼地盤的超體力超腦力的艱苦的盜墓生活中。
這樣江雲又開始晝伏夜出，奔波生計。連續盜了幾個小墓，所獲非但維持不了一陣子，也深深打擊了江雲的自尊心。一代盜鬼江無威居然淪落到為了明天能吃上飯能有地方住而挖這些一點挑戰性都沒有，半點奇珍異寶都沒有的普通小墳。
這樣的壓抑感讓江無威常常在夜裏“謀生”時破口大罵，沒有絲毫公子氣質，這時若讓他的傾慕者發現，定會引起好感大量流失。
可是他的夜間工作的同時又不能把小元芪單獨留下，所以夜行衣也準備了一大一小兩件。元芪天資聰穎，夜夜跟著江雲倒也學了不少東西。此外江雲為了轉移他搞破壞的注意力，開始教他一些武功異術，發現原來最適合盜墓的不是盜鬼而是餘元芪。
那天元芪纏著他要下去墓裏看看，小孩子聲尖氣細，居然驚醒了墓中靈衛鬼。
隻見江雲挖的洞穴裏升騰起一股黑氣，隨後淒風陣陣，鬼哭四起，一團女子形狀的氣團緩緩現出，一陣哭一陣笑，聲音淒戾尖銳，刺痛人的耳膜。江雲正要運功護體，伸手探向身後的元芪，誰知道左摸右摸都沒有碰到，江雲回頭一看，哪裏有元芪的影子。
“姐姐你東西掉了。”江雲循聲看去，隻見元芪已經跑到女鬼身邊，雙手捧著什麼東西給她看。一副天真無邪爛漫的孩子相。
那女鬼的目光忽然變的不那麼怨恨了，接過元芪手中的鈴鐺。
隻聽元芪稚嫩的聲音念念有詞。
“啊！！”一聲慘嘯之後，鈴鐺“零”得掉在地上，女鬼和她的氣場瞬間收進了鈴鐺。田野裏又恢複了安靜。
“我的鎮魔鈴！你什麼時候拿走的！”江雲又氣又喜。
“就在你看那團黑氣的時候，你掛在腰上我伸手就夠到了。”小鬼若無其事的回答
“亂動我東西，看我回去不打你屁股！”江雲雖嘴裏嗔怪，心下卻是驚喜元芪處變不驚的冷靜和功力精進的異術。雖然這等女鬼遠不用鎮魔鈴便能製住，但是元芪反應之迅捷在孩童中應是無人能及。

同樣十年過去了，元芪跟著江雲江開在蜀地長成了俊美的少年。其風采能力不輸當年江無威。
隻是，江雲的香月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十年前他們在洛陽等了5個月都沒有香月的消息，便返回蜀地。這十年裏，江雲數次返回洛陽長安找尋香月下落，都無果而返。
清風徐徐吹起的月夜，餘元芪總能聽到淒婉的笛聲，或許隻有在這樣的時候用這樣的方式才能表達盜鬼內心不為人知的淒涼和哀愁。
是不是盜鬼江無威注定要與孤魂野鬼為伍。。。
是不是越是完美的男人就越要注定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