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的時候，段明軒回了趟老宅。段母不在，家裏隻有段老爺子和很早以前就在段家的老管家。老管家姓吳，已經六十多歲，身子骨很健朗，走起路來昂首闊步。一雙眼睛總是半眯著看人，笑起來卻很溫和，仿佛是秋日午後的陽光，澄明，溫暖。
    真不像是一雙老人家的眼睛，段明軒想。
    同老爺子比起來，段明軒更喜歡老管家。段明軒叫老管家吳叔，那是他認同的長輩。
    這會兒，老管家正跟在段明軒身後往大廳的方向走，段老爺子正在大廳的太師椅上喝茶。段老爺子長了幅文弱的麵孔，歲月很公平，無論貧賤富貴，統統留下了該留的痕跡。那是光榮的印章，是年老之後舍不掉的回憶。
    段老爺子輕輕搖晃著茶盞，隻是盯著杯子裏慢慢散開的茶葉，上好的西湖龍井，發出幽幽清香。
    “回來了！”老爺子說。
    “嗯！”
    然後是壓抑的安靜，老管家輕咳一聲，道：“少爺，我幫你把行李拿上去吧！”
    段明軒看了看拎著一隻黑色公文包的左手，輕笑一聲，將包遞給了管家。
    老管家捧著公文包上了樓，在樓梯轉角的地方向樓下望了一眼，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我們談談！”段老爺子用的是命令的口氣，那是他慣用的口吻，帶著慣居上位者的驕傲。
    段明軒仍舊笑，嘴角輕輕上揚，帶著些許嘲諷，眼睛裏是慣有的倔強。他慢騰騰地在離段老爺子幾米遠的沙發上坐下，掃視了一眼大廳最終停留在段老爺的太師椅上，“這個家裏的布置還是這麼不倫不類！”
    段老爺子冷哼，“你還知道這是你家？”
    於是段明軒不再說話，隻是一瞬不瞬地盯著老爺子，眼神驕傲而倔強。段老爺子也看著他，端起茶盞，又飲了口茶。
    老管家從樓上下來，看著屋子裏無聲對峙的兩父子，搖了搖頭，眼裏滿是促狹的笑意。這兩父子太過相似，生來帶著段家人的聰慧與高傲，又異常固執。沒有什麼是解不開的結，更何況是親父子？——他想，隻是需要一個契機罷了。
    “你到底想要怎樣？”老爺子說，聲音裏終於帶著幾許情緒。
    “我？我想讓你看看是不是離開段家，段明軒就真的是廢人一個。很早以前當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的時候你不相信，現在嘛……”他聳聳肩，“如你所見！”
    “你知道要的是什麼？一個懦弱的男人？”段老爺子猛的放下茶盞，杯身搖晃，濺出些許茶水在桌麵上，留下淺淺的痕跡。
    “那是我的事！”
    “可你是我兒子！”段老爺子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你那所謂的愛如此經不起風雨算是什麼愛？你們如果愛得夠深，當初怎麼會放開手？嗯？——段明軒，那個男人不值得你愛，你也根本不愛那個男人。越多人阻撓，你越要堅持，你喜歡的是突破重圍的刺激與新鮮！段明軒，我告訴你，我的兒子可以是同性戀，但那個人必須有配得上我兒子的驕傲！”
    段明軒垂下眼瞼，“你說的驕傲是什麼？家世背景，才華能力，還是一副好皮相？”
    段老爺子緩緩歎了口氣，“如果他能讓我兒子學會何時應當堅持何時應當放棄，那麼即便他是路邊衣衫襤褸的乞丐，我也認同！”
    大廳裏又是一片壓抑的沉寂，這次兩人倒是都不看對方了，段明軒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等到手機響起的時候，他才緩過神來，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是顏念打來的。
    顏念很少主動打電話給段明軒。段明軒幾乎是立刻接通了電話，語氣裏帶著不自覺的緊張。
    “顏念，怎麼了？”
    “你沒在H市麼？”顏念問，又說，“唐秘書正在四處找你！”
    段明軒的神色緩下來，他的聲音帶著溫和，嘴角也跟著輕輕上揚，“我在老宅！我知道她找我什麼事，別理他，她再打電話過來騷擾你，你就告訴她，等我回去扣光她的獎金！”他頓了頓又說，“我過兩天就回來！”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句好，便掛斷了。段明軒站起身，看了一眼段老爺子，邊撥號邊往側門的方向走。
    段老爺子端起已經涼了的龍井，輕輕抿了一口，微苦。他側身聽著段明軒在隔壁教訓秘書的聲音，眼裏終於露出笑意。
    段明軒想出去走走，隨意去個陌生的地方，認認真真地看看外麵的世界。他不是H市人，到H市幾年來，連三生石都沒有去看過，斷橋也是開車的時候遠遠地望過一眼。所以現在產生這樣的想法，讓他覺得自己很奇怪。
    出遊的地點是顏念定的，是蘇州。段明軒隻是單純地想出去走走，對於地方並不挑剔，事實上，他現在還有幾分得意——他拐到了顏念。雖然手段有些難以啟齒，不過結果才是關鍵。
    去蘇州園林的人並不特別多，又因為麵積太廣，隻有幾處稀稀拉拉地站著幾個人舉著照相機拍照。段明軒和顏念在的地方叫獅子林，是蘇州四大名園之一，距今已有六百多年的曆史。幾丈遠的地方是片湖泊，湖畔堆著幾米高的假山，有細細的流水從假山上往下淌。湖水明淨，倒影著天空的白雲，湖麵映著屢屢金光，一片柔和。
    顏念在湖的另一邊被幾個小女生拉著拍照，段明軒站著這頭靠在亭柱子上半眯著眼睛看他。那邊，顏念不知說了什麼，幾個小女生發出一片嬌笑，幾個人往段明軒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掉轉視線。
    等幾個女孩子都離開了之後，段明軒慢騰騰地將手插進褲袋，朝顏念走去。眼陽光有些耀眼，他微微眯著眼睛，麵前的人模樣卻是異常清晰。
    “剛才說什麼呢，這麼高興！”段明軒問。
    “嗯，那幾個女孩子說你長得很好看！”
    “就這些？”
    “哦，還有——你，被人家姑娘看上了！”
    “你……”段明軒笑，“這證明你眼光不錯嘛！”
    顏念垂著眼瞼，不知道在想什麼，半響笑了笑，“我可不同人家小女孩搶東西的！”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即便是蘇杭，在景致上也是有很大區別的。蘇州的建築更精致，像是精雕細琢的瓷器，婉約溫和，杭州可能是因為在南宋做過都城的緣故，婉約中透著些浮華與大器。
    段明軒皺著眉頭看那一片粉牆黛瓦的園子。不遠處有一扇花窗，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很遠地方的一處高塔，近些的地方是又是一片園子，長著鬱鬱蔥蔥的樹木，再近些是個大湖。這就是傳說中的畫麵感嗎，他想，為了站在這個窗前看到那遠處遙不可及的高塔，便要道路改道，房屋拆遷？
    他皺著眉頭，原來，他還是個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