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軒喝完碗裏的最後一滴湯，開始抱怨，“顏念啊，你這樣每天都燉綠豆湯是不行的~年輕人要有朝氣，應該每天不停地變換花樣——你這樣會讓我覺得麵前坐的是個小老頭呢！”
    顏念用筷子戳著碗底，考慮得很認真——“嗯，明天給燉十全大補湯，虎鞭請自備！”
    段明軒愣了半響才反應過來，“你這是在懷疑我的能力，嗯~？”湊近顏念的耳朵，他惡狠狠地說。
    當晚顏念的確見識到了段明軒的能力，第二天兩人難得睡到晌午才起床。顏念沒能去成小店，用段明軒的話來說，那是“自作孽，不可活！”
    夏日炎熱的中午，有那麼一個人陪著你穿越茫茫人海——這樣的日子，會不會在很久以後突然想起，然後有那麼一些懷念？
    午餐的地點是段明軒挑的，環境大器中透露著優雅，一如段明軒的為人。兩人要了間包廂，這家店以西餐聞名，段明軒自己要了份牛排，為顏念點了豆腐粥。
    “雖說這是家西餐廳，可是這裏最拿手的可不是這個，顏念，你今天跟著我來可是賺了！”
    “這家店真特別。”
    “嗯~”段明軒彎彎嘴角，“主要是老板是個怪人！”
    “哦~下午不上班？”
    “哎呀，老板我想翹班唄——翹個十天半個月！”
    “原來當老板的好處就是這個……不盡責！”
    段明軒撇撇嘴，“比不上你！”
    “……”
    “我去趟洗手間！”
    “嗯……”
    段明軒回來的時候，身後多了兩個人。
    “啊，是顏念哥哥，好久沒見了！”少年聲音歡快而清脆，“我和爸爸也是過來吃飯的，剛剛在走廊上碰到明軒哥，就過來啦！”
    沒有冷場，還多虧了眼前那個唧唧咋咋的少年。少年很快樂，嘴角彎彎，露出好看的酒窩。
    “明軒哥，這是我爸，嘿嘿，長得很帥是吧？”
    “明軒哥，我爸剛回國，嗯，在國外呆了那麼久卻還是個古板得很……”
    “耶？！明軒哥以前也是Z大的？——不會是我爸以前的學生吧，哈哈……”
    “爸，這是明軒哥，嗯，一直很照顧我的……”
    “爸，明軒哥很有才哦，人也很好哦……”
    “爸，暑假補完課我能不能過來找明軒哥玩兒啊……”
    “……”
    ……
    顏念攪拌著碗裏的粥，充當著盡職的聽眾。這是隻有四個位置的小包廂，溫葉在段明軒旁邊，段明軒對麵是溫琅。顏念略微低頭，可以看見溫琅桌子底下緊握的手——可是顏念抬頭，中年男子麵上一片平靜。
    他想，同樣麵色平靜甚至時而微笑的段明軒，此刻是否也緊握著雙手？
    稀粥在不斷攪拌中徹底變成了清水，細碎的肉絲還漂浮在麵上——顏念聳聳鼻子，有些腥——可是，肉絲和豆腐怎麼會有魚腥味呢？
    四人從餐廳出來的時候，陽光大有越來越烈之勢。
    “去店裏嗎？我送你過去。”段明軒說。
    四人兩兩並肩而行，顏念同溫琅在後麵，午後陽光下段明軒的影子很短，因為突然止步的原因，後麵的人還是踩到了半截影子。顏念將腳從那塊陰影裏移開，“嗯，不用了——你送溫先生他們好了，現在不好打車。”
    段明軒不再看他，大步朝停車場去了。
    “顏先生客氣了！”溫琅說，“讓明軒——我是說讓段先生送你吧，我和小葉等出租車！”
    “沒事，走幾步就到了——”顏念指了指街角的地方“那邊拐個彎就到了！”
    “嗯，那顏念哥哥，路上小心！”溫葉說。
    顏念摸了摸溫葉的頭發，少年的發絲很柔順——“再見！”他說。
    翹班成功的段明軒最近依舊早出晚歸，唯一一次白天回來是在周五中午，身後跟著溫葉。
    “明軒哥，咱們中午在家吃好不好？”
    “好是好，不過我不會做飯……”
    “沒關係，我會啊！”少年驕傲地抬頭，翹首等待身旁之人的誇獎。
    段明軒低笑一聲，“哦，好啊——”
    廚房偶爾傳來磕磕碰碰的聲音，少年時而回首向客廳裏斜躺在沙發上的男人調皮地吐吐舌頭，身影很快活。
    那個背影同多年前的身影相重合。那個身影也是那樣背對著自己，偶爾回頭對他溫和一笑——那個時候以為，這就是幸福了。幸福，是否允諾過一輩子呢，可是一輩子終究太過遙遠了。
    段明軒忽地煩躁起來，伸手摸了摸上衣口袋，空空如也。是了，搬過來之後就已經很少抽煙了。上一盒煙是被顏念皺著眉頭塞進房間的抽屜裏的——應該還在吧？他輕笑一聲，顏念對他的生活幾乎是不聞不問，唯獨看他抽煙的時候眉頭會皺得老高，害他每次都以為自己幹了什麼罪大惡極的事，等他開始反思的時候，顏念一本正經的開口道，“嗯，吸煙有害身體健康！”
    現在那個看他抽煙就會皺眉的人正站在窗台前。段明軒推開房門的時候，頗為詫異。
    “今天沒去店裏？”段明軒問。
    窗台邊的人沒反應。
    “顏念……？”
    段明軒又叫了一聲，顏念才回過神來，表情有些疑惑，而後才說，“哦，你回來了。”
    這個樣子的顏念有些奇怪，是段明軒沒有見過的顏念。他有事？——已經有好幾天沒有仔細看過這個人了。心裏生氣一股久違的情緒，段明軒伸手將身前的人一把拉進懷裏，“顏念……”他喚了一聲，再沒有人說話。
    依舊是午後，陽光刺眼，同樣刺眼的還有相互依偎的身影。倔強的少年緊緊咬著嘴唇，努力睜大了盛滿晶瑩的眼眶，什麼也沒有發生，他想，鍋裏的水應該應沸了吧……
    顏念從房間出來的時候，溫葉正從廚房端著湯走出來，身後的段明軒拿著盤紅燒排骨。
    “顏念哥哥在家啊”少年驚喜道，又轉身對身後的人嗔怨，“明軒哥，你怎麼都不告訴我一聲啊，害人家就準備了兩個人的份兒！”
    段明軒幾不可聞地冷笑了一聲，一雙眼睛卻隻是看著顏念。
    “沒事，我正要出去，你們慢慢吃吧。”顏念說，換好鞋出門。
    段明軒從下午開始等顏念，到晚上，還是沒等到。打顏念的手機，卻是從房間裏傳出鈴聲。
    他又想抽煙了，這種願望那麼強烈，可是唯一剩下的那包煙在今天下午的時候已經被他給扔進垃圾桶了。
    房間裏很安靜，窗外蟬鳴的聲音清晰可聞，攤開手掌，月光傾瀉而下——今天是農曆六月十五。晚風微涼，段明軒下樓的時候第一個想法居然是顏念會不會冷。顏念怕冷，典型的冬冷夏涼型，他記得去年夏天的時候抱著那副單薄的身子，自己讚了句“真是移動空調”。中午出門的時候，他隻穿了件棉質T恤……
    這樣想著，幾乎有進停車場拿車的衝動了。可是最終隻是在樓下不斷徘徊著……
    那道身影由遠及近的時候，段明軒正靠著一棵榕樹麵向另一個方向。燈光衝淡了月色，月色攪亂了燈光，段明軒的背影被拉得老長。他雙手環抱著，一動不動。
    “段明軒？”顏念在幾丈遠的地方叫他。
    他轉身，依舊沒有動，隻是一瞬不瞬地盯著幾丈開外的人。
    “回來啦。”良久，他說。
    顏念點頭，朝他走過來。“等了很久嗎？”
    段明軒搖頭，安靜地看著他，目光灼灼。
    顏念忽然微笑起來，嘴角揚起一個漂亮的弧度，那笑猶如冰雪初融刹那花開，溫暖中又帶著驚豔。
    段明軒微怔，很久以前他就想看看顏念真正笑起來會是哪般模樣。原來，竟是這樣。他伸過手握著顏念的左手，顏念的手很涼，他緊緊地握住，嘴角忍不住跟著上揚。
    沒有言語，沒有擁抱，兩人安靜地朝裏麵走。
    “我們走樓梯吧！”顏念側身看他。
    “好！”
    段明軒有些粗魯地吻著身下的人，那一張一合的淡色薄唇被他狠狠地咬下去，一股血腥之氣溢滿口腔。顏念的白T恤被扔在了角落裏，隨即又被段明軒黑色的西褲覆蓋了。
    “顏念，我試著忘記了，可是沒成功！”
    “嗯……”
    “明明已經不愛了啊……”段明軒用力一挺，沒根而入。
    片刻，一雙略顯瘦削的手臂環上男人的腰，顏念將頭埋進段明軒懷裏蹭了蹭，“別後悔就好！”
    溫葉的課已經補完了，最近出現在家裏的次數明顯增多，開始從蹭晚飯變為蹭早、晚飯。段明軒翹班完畢，又回去當他的大總裁去了。溫葉不能跟著段明軒，隻得每天跟顏念耗在一起。大清早過來混吃混合完畢，跟著顏念去店裏，偶爾會同顏念去敬老院拿畫。
    吳老爺子看到顏念身邊多了個人，本來滿懷欣喜，結果待看清來人之後頗為失望——這麼丁點大的孩子，不是好酒友啊。恐怕連小念都不如呢！
    這次他長了記性，在顏念耳邊不斷叨念著，“小念啊，下次來的時候記得把小軒子給帶過來啊，就說我老人家想他了——哎喲，那小兔崽子真沒良心，說好下次過來下次過來，結果等了這麼久，連個人影都沒見到！”
    老爺子一口氣說了許多，害一旁的顏念都差點擔心這老頭子會不會一口氣喘不上來。“嗯，他這段時間挺忙的，等忙過了一定會過來看您的！”
    “真的？”
    “真的！”顏念點頭，老頭欣喜了。
    出門的時候，溫葉偷偷拉了顏念的袖子，“這老頭怎麼像小孩子似地啊！”他壓低聲音道。
    顏念笑，“如果我老了以後還能像他這樣，就不錯了！”
    “像他那樣……一個人？”
    “……”顏念伸手摸少年的腦袋，被躲開了。
    “你很喜歡摸我的頭發？”溫葉看著他，“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嗯，我知道！”——可是很久以前，當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也是誰那樣喜歡摸著自己的腦袋，輕輕地，然後寵溺一笑。記憶模糊的爺爺還是滿身是血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