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軒對於朋友的分類很明確，哪些是湊在一起吃喝玩樂的，哪些是可以相互利用的，哪些是真心實意相交的——隻是……
    他在人群中搜索了一圈，在一個角落裏發現了顏念。顏念旁邊坐著個穿著白色公禮服的姑娘，兩人挨得很近，低著頭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段明軒猶豫著要不要走過去打聲招呼，顏念一進大廳他就發現了。段明軒對於顏念的背景不了解，此前，在這個圈子裏他也從未聽說過有這麼一個人。他晃了晃酒杯，又往角落裏看了一眼，那兩人似乎談得頗投機，姑娘清脆的笑聲從角落裏傳過來，顏念也在笑，笑容很淺，嘴角揚起一個漂亮的弧度。
    段明軒覺得自己被那個笑容蠱惑了，他放下酒杯直直地往那個角落走去，中途被人攔截。攔他的是這次宴會的主人，姓曹，在H市頗有聲望，同段家算是世交。
    有人說中國現在的富人，往上數三代，多半是農民出身。不過這曹先生算是真正的世代書香門第，甚至可以說是貴族出身。據說祖上曾是清朝的大官，後來遭人陷害才辭了官，歸隱在這江南水鄉。
    傳言真假難辨，不過，現在這曹先生算是H市舉足輕重的人物，這倒不假。
    此刻，段明軒正舉杯向曹先生敬酒，說了些場麵話。那曹先生嗬嗬地笑著，問候了幾句段家老爺子的狀況，又稱讚了幾句段明軒眼界高，頗有誌氣，這些年來一個人在H市打拚。末了又說段明軒太過客氣，於情於理，應當叫一聲曹叔叔。
    段明軒一一應著，隻是眼睛不時向角落的方向瞟著。最後一次看時，角落裏已經沒了顏念同那個姑娘的身影。
    再看到顏念，是在宴會快結束的時候，姑娘已經不在，身邊站的居然是那個笑起來跟彌勒佛似地曹先生。
    這次顏念倒是看到了他，微笑著跟他打了聲招呼。曹先生繼續樂嗬嗬地笑，道，“沒想到你們是認識的，我剛想著要介紹呢！”
    曹先生似乎同顏念頗熟，稱顏念“小念”，要顏念代他向顏家的老太太問好，語氣裏竟有幾分尊敬的意思。這讓段明軒有幾分驚訝，一雙眼睛不動聲色地在顏念身上不知掃了幾遍。
    宴會結束的時候，段明軒開著車從停車場出去。遠遠地看見前邊路燈下有個人影，穿著件白色的西裝，步子輕快。
    他將車停在離顏念幾米遠的地方，降下車窗，“我送你！”
    外麵有風，顏念的頭發被吹得有些淩亂，，一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倒是熠熠生輝，可能是因為喝了酒的緣故，臉上微微泛紅，在路燈下看不大真切。顏念歪著頭對段明軒笑了笑，“怎麼每次打不到車的時候都遇到你？”
    段明軒也笑：“那是因為你每次都在不好打車的地方打車。”頓了頓他又說：“不打算自己買輛車？”
    顏念將頭靠在椅背上，半天才答：“嗯——沒想過！”
    有的人一見如故，有的人即使相處數載最終也會形同陌路。在很小的時候，顏念覺得自己生活得很快樂，那個時候即便沒有朋友也可以每天歡聲笑語。再然後，有些模糊的記憶，對於現在來說是記憶，可是他是真真切切地發生過，不能遺忘。
    那些日子應該是寂寞的，他想——
    他對著在弄堂裏擺著小地攤賣菜的大爺禮貌地微笑，“大爺，再來棵白菜吧！”
    大爺哧溜溜地瞅著旱煙，花白的胡子在剛吐出的煙霧中一翹一翹的，笑容親切。顏念看著他，笑容漸漸變得真實起來。
    H市的冬天有個漫長的雨季，刺骨的寒風，雨水冰冷，連帶著心情都跟著陰鬱起來。段明軒的合約談崩了，剛在會議室發了頓火。手機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響起來，他打開看了一眼，冷笑一聲。
    段家老爺子打來的。打來幹嘛，看笑話？
    老子同兒子搶生意，連非常手段都用上了！段家老爺子對段明軒說不指望他繼承家業，隻是希望他對自己認真些。在更早以前，老爺子拍著桌子說，段明軒，你是個輸不起的人！
    那些太過遙遠的記憶，現在恍恍惚惚地隻是在某些時候會想起來。他段明軒還是那個段明軒，從來都不是拿得起放不下，隻是——他想，那是他曾經認真地全心全意堅持過的東西，怎麼能說丟就丟了呢？
    更多的時候，堅持隻是不想對自己背叛。
    老爺子逼著他對自己認真，這些東西他玩樂同樣能得到，為何非得付出真心呢？他握著手機，歪著腦袋看向窗外，從三十樓高的地方望去——看到了什麼？對麵另一幢大樓的第三十樓！
    他想或許他應該仰望，那裏是廣闊的天空，也可以俯視，看大道上浮生渺茫。
    西方在中國最受歡迎的兩個節日大概就數聖誕節和情人節了。這個很奇怪，段明軒覺得這種感覺有些向大韓民國拿著端午節去申請世界文化遺產的感覺。
    他這樣想著，坐在車裏有些看戲的心態看著滿大街的聖誕快樂，隻是那些聖誕老人實在是扮得太假。
    顏念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他視野裏的。顏念拎著一大袋水果從超市出來，步履匆匆。段明軒的車被堵在超市門口已經有好幾分鍾了，看樣子還得繼續堵下去。顏念從他車邊經過的時候，他按了按喇叭，伸出半個腦袋來。
    “嘿，好巧！”
    顏念的鼻子有些紅，估計是剛從超市出來被冷風吹的。
    “嗯，段先生，巧！”顏念說。
    顏念的這聲招呼打得有些怪異，但是段明軒又說不出哪裏奇怪，隻好不去糾結這個問題，他問：“去哪裏？”
    顏念微微皺了皺眉頭，似乎想起來什麼，“段先生，我沒在等車！”
    段明軒一愣，然後明了，“你記憶力不錯哈！”
    那袋水果估計分量十足，顏念拎著有些累，換了隻手，“段先生，我先走了！”
    顏念從醫院出來的時候，空曠的大門處站著個人，不是段明軒是哪個？
    “嗬，等你很久了！”段明軒一邊說一邊搓著手。
    外麵真的很冷，還起了霧，段明軒的身上都結了一層水汽，他見顏念詫異，又道：“剛剛看到你拎著東西進去了，所以就在外麵守株待兔！”
    這家醫院離剛剛的超市很近，段明軒剛剛被堵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瞧見醫院的大門。段明軒又解釋了句：“嗯，因為沒找到人一起吃飯——對了，你吃晚飯了沒？”
    那是頓很安靜的晚飯，沒有什麼特別。但是段明軒很愜意，溫暖的燈光，年輕人柔和的側臉，細細地吞咽的模樣，夾菜時細致的動作。段明軒小小好奇了一下，顏念居然沒像其他人一樣，見人就來一句“聖誕快樂”。
    也許顏念會是一個不錯的夥伴，段明軒想，不是朋友，是夥伴，就像對麵那幢樓的第三十層，在同他對等的高度，卻不在自己的世界裏。
    顏念拒絕人，依據是時間和心情。沒有撐傘的雨裏，前麵是雨停下來還是雨，如果覺得雨裏的冰冷比起奔跑的辛苦來更能讓人接受，又為何要奔跑呢？
    同段明軒來往幾次之後，顏念已經懶得拒絕了。
    那樣偶爾往來的關係一直的維持著，比陌生人近一步比朋友差一段。
    是什麼時候住在一起的呢？
    因為一次險些釀成的車禍……
    段明軒那段時間很忙，整個人瘦了一圈，好不容易周末空閑了，打電話約顏念出去吃飯。時間是晚上八點左右，顏念正在廚房弄晚飯。
    “我已經快弄好晚飯了！”顏念說。
    “哦，那正好，不用花錢了——給我你家裏的地址！”
    顏念：“……”
    “你不會是不歡迎吧？”
    “……”
    顏念報了一遍地址，去客廳裏放了手機，有些鬱悶——這頓晚餐他準備一個人吃的！況且他不習慣有人到家裏來，特別是不熟悉的人！
    他一邊皺著眉頭，又從冰箱裏拿了一盒今天剛買的海鮮，想了想，又多拿了些土豆。
    段明軒到的時候，顏念已經炒好了土豆絲，正在清蒸鯽魚，案上的海帶理了準備做海帶湯——加上開始的青菜和涼拌黃瓜，也算是有葷有素，熱菜和冷菜都全了！段明軒伸手撈了一片黃瓜，笑道：“還好我來了，不然你就打算吃這兩盤綠油油的東西？”
    顏念伸手揭開鍋蓋，沒有理他。
    段明軒又說：“這些菜我先端到客廳去啦~嗯，看起來味道不錯！”
    顏念的手藝不錯，菜式很普通，看起來卻很舒服——有些家常菜的感覺！段明軒自從回國後就很少回家裏，對這種味道分外懷念！
    “顏念，我幹脆搬過來住你這裏好了！”段明軒倚著沙發，順勢把腳靠在小幾上，提議道。
    “付房錢？”
    “哦~當然！”
    “嗯，不好意思我習慣一個人住——對了，把腳挪一挪，這小幾已經有幾天沒有擦了！”
    “……”
    過了兩周，段明軒同顏念再見麵，開車到顏念店裏，送了幅水墨山水畫。那副畫是前些日子段明軒到國外出差，別人送的，於是順水人情又送給了顏念。不過這種事情真是奇怪，在連毛筆長什麼樣子都不清楚的國外，送一個中國人水墨畫——
    “那個藍眼珠的禿頭大概以為是個中國人都喜歡這個。”段明軒笑笑，“你看，現在的外國人也不會用鵝毛筆，憑什麼中國人就會喜歡這個啊？”
    顏念在專心地看畫，敷衍地點了點頭。
    “這畫有什麼好看的，還不是墨汁一團——呃，我記得那個外國佬說，是什麼中國的某某老畫家臨終前的最後作品。人名太拗口，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