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氣飛霜 第七十五章青川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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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將散未散時,韓徹一行人終於踏上青川渡的碼頭。
濕潤的氣霧裹著江風撲麵而來,帶著幾分水草的腥甜,將三十裏山路上沾染的塵土與血腥氣滌蕩去大半。
霧氣漸淡處,一條青碧色的大江河流蜿蜒鋪開,水麵泛著碎銀般的光,像是被人失手打翻了硯台裏的孔雀石末,順著地勢漫向天際。
江麵上偶有幾縷殘霧繚繞,貼在水麵緩緩流動,將遠處的岸線暈成模糊的黛色,讓這渡口添了幾分水墨畫般的朦朧。
碼頭西側,一艘朱漆描金的大船正靜靜停泊。船身寬大如樓閣,雕花的窗欞裏透出暖黃的光,甲板上懸掛的鎏金銅鈴在風裏輕晃,卻因霧氣凝滯,隻發出細碎的叮當聲。數條粗如兒臂的纜繩,一端牢牢係在船身兩側,另一端在岸上的老木樁上繞了三圈,繩結打得緊實,任憑江風推搡,大船也隻微微晃動,穩如磐石。
大船不遠處,七八艘烏篷船擠在碼頭東側,船身斑駁,桅杆上掛著的藍布帆早已褪成淺灰,邊角處還打著補丁,被風一吹便耷拉下來,像極了垂頭喪氣的敗兵。
碼頭中部,一艘青灰舊船靜靜挨著木樁,不大不小的身形恰好嵌在華麗大船與烏篷船之間。船身漆皮多有剝落,露出底下淺褐的木料,邊緣還沾著未幹的青苔,卻不見漏水的痕跡。
船頭立著根不算粗壯的桅杆,頂端係著半幅褪色的青布帆,雖有幾處細小的破洞,卻漿洗得幹淨。船身一側開著兩扇窄小的木窗,窗欞簡單釘著粗紗,隱約能看見艙內鋪著的舊草席。那是分隔開的兩個小艙室,各擺著兩張矮木床,雖簡陋卻能容人躺臥休息。船尾搭著個小小的儲物棚,裏麵堆著幾捆幹柴和一個破舊的水桶,船家常用的木槳靠在棚邊,槳葉磨得光滑,看得出常年使用。
幾條細些卻結實的纜繩將船固定著,風一吹,船身輕輕晃悠,艙內偶爾傳出細微的木板吱呀聲,倒透著幾分安穩。
四五個船家圍坐在碼頭的石階上,粗陶碗裏的熱茶冒著白氣,煙杆斜夾在指間,火星明滅間,閑話伴著煙霧一同散開,混在江風裏飄得老遠。
“咳……咳咳……”
計無窮的咳嗽聲突然打斷了碼頭的寧靜。
他本就因之前破解機關陣耗損了大半內力,這三十裏山路又走得步步驚心,雖未再遇追兵,臉色卻愈發難看,蒼白的麵頰上泛著不規則的潮紅,每走一段路程便按住胸口劇烈喘息。
玉錦香走在他身側,指尖捏著的銀針換了三撥,每次刺入他後心穴位,眉峰便都微蹙一下,直到看見計無窮喘息稍緩,才敢將銀針拔出,用絹帕仔細擦淨收好。
韓徹目光始終緊鎖著碼頭入口處的蘆葦蕩。
那片蘆葦長得比人還高,青綠色的蘆葉在風裏沙沙作響,晨霧尚未完全散去,從葦叢深處飄出的霧氣帶著幾分詭異的靜。
此地三麵環水,唯有一條窄路與陸路相通,若是伏兵藏在蘆葦叢中,隻需一輪箭雨,便能將他們困死在這無遮無攔的碼頭。
韓徹心中暗自思量:“此地也不宜久留,須盡快乘船順流而下。”
“各位大叔好。”
百靈的聲音突然響起,嬌俏得像枝頭的黃鶯,瞬間打破了凝滯的氣氛。
她提著裙擺走上前,對石階上的船家們盈盈施了一禮,滿臉笑意:“敢問這裏有船可租嗎?我們著急趕路,還望行個方便。”
一個光著膀子、滿臉滄桑的船夫叼著煙杆抬頭,瞥了眼百靈身後的幾人,又把目光落回她身上,慢悠悠地吐了個煙圈:“姑娘客氣了,我們做的就是水上營生,可租可售,隻要價錢合適,去哪都行。”
百靈眼睛一亮,伸手指著西側那艘華麗的大船,聲音更甜了些:“那請問,那條船價格如何?我們人多,想租艘穩當些的。”
話音剛落,石階上的船家們都笑了,抽煙的動作頓了頓,看向她的眼神裏多了幾分玩味。
方才說話的船夫磕了磕煙杆裏的煙灰,懶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姑娘好眼光,可這艘大船,昨天就被一個富家公子包了,說是要沿江南下采風賞景,連船家帶糧草都包圓了,我們可做不了主。”
“哦……”百靈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語氣裏滿是失望。
她回頭看了眼韓徹,見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便又轉首問道:“那不知其他的船……”
“姑娘有幾個人?要去哪裏?”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話音未落,一個臉色黝黑、滿臉皺紋的老船工緩緩站起身來。
他穿著打了幾處補丁的短褂,手裏拄著一根船槳當拐杖,渾濁的眼睛掃過韓徹、計無窮等人,最後落在百靈臉上,目光雖緩,卻帶著幾分審視。
百靈連忙答道:“船家,我們一共六人,要去渝州。”
“渝州?”老船工眉頭猛地一皺,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沉了些,“姑娘確定要去渝州?”
“是啊,老伯。”百靈被他問得一愣,下意識點了點頭,“可有什麼問題?”
老船工沒立刻回答,而是轉頭與其他船家對視了一眼。
那些方才還在閑聊的船家們瞬間收起了笑容,臉色都沉了下來,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聲音壓得極低,隻隱約能聽見“快船”“夜裏”“不太平”幾個字。
片刻後,老船工才轉回頭,看著百靈緩緩道:“姑娘,不瞞你說,渝州那地方,這幾日不太平。夜裏常有快船在河上晃悠,那些船連個燈都不點,隻在暗處打轉,前幾日還有個船家載著客人去渝州,結果半路上被快船攔了,連人帶船都沒了蹤影,至今沒找著……你們這幾個人,又是趕路又是帶著病人,去渝州怕是……”
百靈還未說話,唐心已快步走來,搶先道:“船家,你怎地如此囉嗦?不過是一些水上飛賊而已,至於害怕成這樣?他們要殺人越貨,也總得長長眼睛吧?我們豈是好惹的!”
老船工被她一頓搶白,心中不悅,沉聲道:“這位小姑娘,聽你說話便知道不常出門走動。老漢活到這歲數,什麼風浪沒經曆過?什麼世麵沒見過?海盜為了劫財,可不挑主。”
唐心俏臉驟然一沉,冷哼一聲道:“那是因為他們以前沒遇上硬主,但這次遇上唐家堡的人,怕是得吃不了兜著走。”
“你們……是蜀中唐家堡的人?”老船工失聲驚叫。
“嘻嘻!”唐心滿臉得意地笑道:“原來你也聽說過……”
她話未說完,韓徹突然上前幾步,拱手笑了笑,打斷道:“無妨。船家,我們有急事,非去渝州不可。隻要你肯答應走這一趟,我們非但願意加三倍價錢,還可以向你保證,包你平安無事,回來頤養天年。”
話音落下,碼頭瞬間鴉雀無聲。
船家們麵麵相覷,此去渝州不過一百數十裏水路,如果順風順水、一路暢通,明天上午便能抵達,平時最多也就隻收十兩的酬勞,十倍價錢可不是小數目,足夠他們歇業一整年。
老船工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猶豫,忍不住又多看了韓徹幾眼。
——眼前這位年輕人,雖然身上衣衫不整,甚至還沾染了幾處血漬,但瞧那模樣,不僅是個富家公子,還是個懂得武功的江湖豪客。
老船工沉吟良久,終是抵不住**,歎了口氣,抬手指向碼頭最外側的那艘老船:“那艘”飛燕號”最快,船身大,吃水較深,速度雖慢,但行駛起來很穩,就是老舊了些,不知公子滿不滿意?”
韓徹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那艘船船身油漆雖有些斑駁,卻比旁邊的幾艘烏篷船要大許多,船頭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刻著“飛燕”二字,字跡遒勁,倒不像普通船家的手筆。
他微微一笑,點頭道:“好,便是它吧!”
老船工微一沉吟,道:“我這把歲數,操控不了這麼大一條船,能否帶上幾個幫手?”
韓徹點頭道:“一切遵從老丈安排。”
老船工對那四個船夫道:“陳老三,張大山,李二狗,羅小六,你們一起隨我走這一趟吧,價錢嘛,咱們平分便是。”
那四名船家低聲交換了彼此意見,一**了點頭。
“多謝船家。”韓徹微微一笑,“麻煩現在便啟程,船錢我們先付一半,到了渝州再付另一半。”
老船工應了聲“好”,將煙杆別在腰後,拄著船槳率先走向“飛燕號”。
花解語攙扶著計無窮走上跳板,木板在腳下微微晃動,計無窮又咳嗽起來,玉錦香忙從藥囊裏取出一顆藥丸遞給他,看著他咽下才放心。
韓徹走在最後,上船前又回頭看了眼那片蘆葦蕩,晨霧已經散盡,蘆葉在陽光下泛著青亮的光,卻依舊靜得有些反常。
他皺了皺眉,轉身踏上了舊船,船槳落入水中,濺起一圈漣漪,“飛燕號”緩緩駛離碼頭,順著青碧色的河流,朝著渝州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