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正午，日光已有些灼熱，山間的風卻依舊浸著料峭寒意。
    馬車軲轆碾過碎石山路，“咕嚕咕嚕”的聲響在空穀間反複回蕩，車廂內鋪著三層厚密的雲錦軟墊，卻擋不住那股從車縫裏鑽進來的冷意，絲絲縷縷纏在人身上。
    冷落是被一陣鑽心劇痛疼醒的。
    他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先是模糊一片，緩了片刻才慢慢看得清晰。
    隻見繡著暗金雲紋的車廂頂在顛簸中輕輕晃動，鼻尖縈繞著一股清苦的草木香，混著新換錦緞的柔滑氣息，與昨日茶寮裏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截然不同。
    但這一絲安穩的氣息，卻壓不住胸口撕裂般的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把鈍刀在肺腑間反複切割，意識在清醒與昏沉的邊緣反複拉扯，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滑進衣領，瞬間便浸涼了一片。
    身側傳來細微的“咿呀”聲，冷落偏過頭，見燕重衣不知何時醒了，小腦袋在他胸前輕輕蹭著，肉乎乎的小手還攥著繈褓的邊角。
    那繈褓上的血漬早已被換成了一塊素白細棉布，陽光透過車簾縫隙照進來，在嬰孩柔軟的毛發上鍍了層金邊。
    冷落費力地抬起手，指尖剛觸到嬰孩的頭頂，便被那團溫熱柔軟的觸感燙了一下。
    緊繃的神經驟然鬆了些，他動作輕得像怕碰碎琉璃，順著那層絨毛輕輕摩挲，眼底的冷厲漸漸漫上一層暖意。
    燕重衣似是被這觸感逗樂，突然伸出小胖手，牢牢抓住了他的食指，嘴裏“咯咯”地笑出聲來。
    ——笑聲清脆得像山澗的泉水，瞬間衝淡了車廂裏的沉悶。
    冷落靜靜聽著車廂外的動靜：趕車人的馬鞭偶爾輕響，馬蹄踏過石子的脆響，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但他完全辨不出方向，更不知道這輛馬車要將他帶往何處。
    就在這時，馬車忽然“吱呀”一聲停了下來，車輪碾過石塊的震動戛然而止。
    “醒了？”車廂外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
    話音未落，一道瘦小的身影便像片被風卷動的枯葉，悄無聲息地飄了進來。
    溫熙的陽光順著他掀起的車簾縫隙湧進來，恰好落在冷落蒼白如紙的臉龐上。
    冷落心裏一緊，本能地想坐起身。胸口的傷處驟然傳來一陣劇痛，逼得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中衣。
    “別動。”那人俯身探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沉穩卻不蠻橫，“你傷得重，又中了**，我剛喂了你清神丹，得好好歇著才能緩過來。”
    說著，從腰間解下水壺，拔開塞子遞到冷落嘴邊：“先喝點溫水，潤潤喉嚨。”
    “如風？”冷落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眼神裏滿是驚詫。
    ——眼前這人，分明是韓徹座下四大殺手之一的“來去如風”。
    來去如風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板牙，臉上的褶皺擠成一團：“我原以為你這一睡，怎麼也得挨到天黑才能醒，沒想到這個時候就醒來了！”
    他咂了咂嘴，眼神裏滿是敬佩：“換成別人，胸口挨了惡羅漢一掌，早就一命嗚呼了。你居然還能撐到現在，可真是個打不死的硬骨頭。”
    冷落的嘴角微微掀動，扯出一個極淡的笑。
    他想開口，喉嚨卻幹得發疼，隻能借著來去如風的手，小口小口喝著溫水，直到喉嚨的幹澀稍稍緩解，才緩過氣來。
    “你是不是覺得奇怪，我怎麼會突然冒出來救你？”來去如風放下水壺，往車廂角落一坐，神秘兮兮地挑了挑眉。
    冷落點了點頭，目光裏帶著幾分詢問。
    他記得自己暈過去前，分明是在茶寮裏，除了茶寮老板王老漢，身邊隻有燕重衣一個嬰孩，怎麼醒來會在馬車上，還遇上了來去如風？
    “我知道的事，可比你想象的多。”來去如風齜牙笑道，“大少本來命我先去唐家堡打點，經過西門來風的住處時，卻發現他正與一個人在竊竊私語，像是在醞釀一場驚天陰謀，便多了一個心眼。”
    他頓了頓，見冷落聽得專注，又接著說道：“這個人，正是王老漢。我瞧他的樣子，根本就不像個普通人，又與西門來風狼狽為奸，擔心他對大少不利，便一直跟在他身後盯梢。直到發現他和黑風寨黑煞組織也有往來，我這才察覺到不對勁，幹脆偽裝成趕路人，在茶寮裏守著。”
    “搶走孩子，不是巧合？”冷落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當然不是！”來去如風拍了下**，語氣陡然沉了下來，“他們留著孩子的命，就是算準了你重情重義，一諾千金，絕不會袖手旁觀，必定會拚了命找回孩子。這麼做，就是為了給你添個羈絆，拖慢你去唐家堡的行程。”
    冷落的指尖微微收緊，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他當初決定找回孩子，本來沒有多想，如今看來，竟是有人故意設下的圈套。
    “你再猜猜，你為什麼會敗在惡羅漢手下？”來去如風又拋出一個問題，眼神裏帶著幾分凝重。
    冷落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他知道自己喝的那碗止血散裏摻了**，可他實在想不通，一個普通的茶寮老板，怎麼會暗算他？
    “你隻知止血散裏有**，卻不知那王老漢的真實身份。”來去如風歎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他根本不是什麼王老漢，而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影尊”——一手機關術鬼神難測，最擅長的就是偽裝身份，潛伏在人身邊。”
    “影尊？”冷落的瞳孔驟然收縮，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他早聽過影尊的名號，此人是江湖上最神秘的人物之一，從不以真麵目示人。在斷石峽，他與韓徹等人差點就喪命於影尊的機關術，卻沒想到會以一個普通茶寮老板的身份，出現在自己麵前。
    來去如風接著說道：“昨天傍晚你進茶寮時，想必心裏掛念著孩子的安危，所以才沒有留意到裏麵還有個趕路的過客。”
    “嗯！”冷落恍然記起，在那個角落裏，似乎有個身影縮成一團，但他惦記著孩子，確實並未放在心上。
    來去如風得意地笑了笑，道：“影尊和黑風寨本就是一夥的，若不是你喝了摻**的止血散，內力被壓製了七成，就憑惡羅漢那點本事，早就成了你的劍下亡魂。”
    “劍……”冷落這才想起與自己相伴多年的鐵劍，急忙伸手往身側摸索，卻摸了個空。
    “放心，你的劍還在。”來去如風笑著從腳邊拿起那把鐵劍，遞了過去，“這劍跟著你出生入死，殺過人，也救過人，可丟不得。”
    冷落的指尖觸到劍柄的瞬間，心中驟然一安，握在手裏的那一刻，仿佛握住了自己的半條性命。
    “你再猜猜，惡羅漢欲殺你而後快之際，又是誰救了你？”來去如風神情嚴肅地問道。
    “不是你？”冷落擰眉反問。
    “不是我。”來去如風搖頭道。
    “是……影尊？”
    “也不是他。”來去如風笑了笑，“是西門來風。”
    “哦！”冷落眼中掠過一絲詫異，卻沒有繼續追問。
    來去如風側目望向車廂外，盯著遠處一片綠林，沉吟著道：“我一直覺得奇怪，西門來風與大少到底是敵是友，為何機關算盡，處處阻撓大少前往唐家堡，卻又要出手對你施救。”
    他收回目光，落在燕重衣身上，見那嬰孩已經睡熟，呼吸均勻，才低聲問道：“這孩子，你打算怎麼辦？帶著他去唐家堡？”
    冷落搖了搖頭，眼神裏閃過一絲茫然。他曾經暗暗發誓，定要護孩子周全，但唐家堡此行必定充滿了凶險，帶著一個嬰孩，無疑是把軟肋遞到別人手裏。
    “你向來言有信、行必果，既然答應了要護他周全，就絕不會讓他再受半點傷害。”來去如風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可帶著他上路，終究不妥。影尊和西門來風那些人既然能設一次圈套，就能設第二次，到時候孩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這一生……於心何安？”
    “大少……”冷落緩緩搖了搖頭，輕聲道，“在等我。”
    來去如風看出他眼底的執拗，知道無論說什麼都不可能改變他的決定，於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道：“罷了，我也料定你不會失約。正好我此行也是奉大少之命去唐家堡，咱們就一起走，路上也好有個照應。孩子的事，到了唐家堡再從長計議，總能想出辦法。”
    說完，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身形一晃，便像條遊魚般溜出了車廂。
    隻聽外麵傳來一聲清脆的鞭響，馬車再次動了起來，軲轆聲重新響起，朝著前方的山林疾馳而去。
    車廂內，冷落低頭看著熟睡的燕重衣，指尖輕輕拂過嬰孩的臉頰，眼底的茫然漸漸被堅定取代。
    ——找回了孩子，便是找回了自己丟失的“道理”，無論前往唐家堡的路有多難走，他都必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