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寮外，夜風驟然緊了幾分，星光在墨色天幕中愈發黯淡——正是黎明前夕最沉的一段黑暗。
    車廂內一片沉寂，錦緞簾幕低垂，遮住了裏麵的人影，隻漏出一縷若有似無的冷香，混著車外的塵土氣，在凝滯的空氣裏悄然彌漫。
    影尊懷抱著燕重衣，指尖輕輕拂過嬰孩繈褓上那片暗紅血漬，目光落在門外那輛玄色馬車，神色晦暗難辨。
    他輕吐一口氣，聲音壓得低而穩：“西門先生，能否請車廂裏的人出來一敘？”
    “這……在下不敢擅自作主。”西門來風沉吟片刻，躬身應道，“影尊先生稍候，在下去去就回。”
    惡羅漢斜睨了影尊一眼，壓低聲音追問道：“尊主，馬車裏的人……到底是誰？”
    影尊緩緩搖頭道：“不知道。”
    “連您也不知他來曆？”惡羅漢訝然問道。
    影尊點點頭，目光凜凜，望向那輛馬車，眸底翻湧著沉思。
    此時，西門來風已垂手立在車廂外，一副恭順姿態，正與簾內人竊竊私語，聲音細得幾乎要被夜風卷走。
    影尊轉頭看向仍僵在原地的惡羅漢，語氣恢複了平日的平淡，緩緩道：“大寨主，帶著你的人退去吧。黑風寨的仇，不是現在該報的。”
    惡羅漢攥緊拳頭，心中猶存不甘，但迎上影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終究還是泄了氣。
    他掃過地上昏迷不醒的冷落，又瞧了車廂那道神秘簾幕一眼，最終跺腳咬牙道：“好！暫且留他一命，日後再一並清算！”
    隨即大手一揮，向身後山賊厲喝：“我們撤！”
    一群人如釋重負，抬著同伴的屍體，匆匆隱入深沉夜色。
    半晌後，西門來風轉身大步折返，麵上掛著笑意，卻搖了搖頭，語氣充滿了無奈：“影尊先生，主上吩咐，他暫時不便與您會麵，一切事務，交由在下代為處置。”
    “哦？”影尊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西門來風上前兩步，目光落在冷落蒼白如紙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深意：“影尊先生這**，果然名不虛傳。若不是事先混在止血散裏，想製住這位殺伐果斷的”白衣殺手”，怕是要費不少周折。”
    “西門先生要的是”活口”，自然得用些巧勁。”影尊抱著嬰孩轉身落座，“隻是我倒好奇，先生留他性命，究竟是為護這孩子，還是另有所圖？”
    西門來風也在對麵竹椅上坐下，笑意淡了幾分：“這孩子是白衣殺手的軟肋，留著他，便能牽製住他，拖慢他趕往唐家堡的腳程——我們也少了一個棘手的對手。”
    影尊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輕笑出聲：“原來如此。先生是想借他的”遲到”，為我們爭取更多機會。”
    西門來風輕輕笑了笑，從懷中掏出一張折疊的圖紙，緩緩攤在桌上。
    圖紙上正是唐家堡的地形圖，朱砂勾勒的線條密密麻麻，圓點與箭頭交錯縱橫，水井、糧倉、密室的位置標注得一清二楚，連巡邏路線都細致到了時辰。
    “這是我們耗時半年才弄到的詳圖。”西門來風指著圖紙西北角的小圓圈，語氣凝重，“這是唐家堡的機關總閘，隻要毀掉這裏，內圍”絕命鎖魂陣”與外圍”天羅地網陣”便會全失效。而能毀掉總閘的，全仰仗影尊先生的機關術了！”
    影尊低頭凝視圖紙，眼神閃爍：“你想讓我潛入唐家堡，毀掉機關總閘？”
    “正是。”西門來風點頭，語氣帶著篤定，“先生擅長機關術，唐家堡那些伎倆，自然難不倒你。”
    影尊指尖劃過圖上標注“毒瘴區”的位置，眉頭微挑：“唐門”化骨瘴”名震天下，破解陣法不難，難的是如何避開這些索命毒物。”
    “這便要看影尊先生的本事了。”西門來風笑得意味深長，“事成之後，唐家堡金銀財寶任君挑選，連唐門那本《千毒秘錄》，也可歸先生所有。”
    影尊手指輕叩桌麵，“篤篤”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似在權衡利弊。
    過了半晌，他眼中精光一閃，點頭道：“好，一言為定。”
    二人擊掌為盟，掌心相觸的瞬間，各自眼底都藏著不為人知的算計。
    西門來風站起身，朝茶寮外朗聲道：“烏鴉，把白衣殺手帶上馬車。”
    烏鴉應了聲，大步流星走來，將昏迷的冷落扛在肩上，利落地丟進車廂。
    西門來風從影尊懷中接過繈褓，又拾起冷落落在地上的鐵劍，轉身便向馬車走去。
    “你的主上到底是什麼人？”影尊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問道，“竟連我也不配見？”
    西門來風腳步驟然頓住，回頭看向影尊，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語氣帶著警告：“有些事，不該知道的別問，不該管的別管。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即可，其他的，與先生無關。”
    影尊臉色微變，緊緊閉上了嘴。
    西門來風小心翼翼將繈褓放進車廂，翻身攀上馬車，坐在烏鴉身旁，輕聲道：“走吧。”
    烏鴉揚鞭輕喝：“駕！”
    馬蹄踏碎夜色，很快便成了官道盡頭的一個小黑點，徹底消失不見。
    影尊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眼神複雜難明。
    晨光終於刺破天際，漫進茶寮，卻始終驅不散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寒意。
    黑色馬車駛離茶寮十數裏，在荒僻林地邊緣便放緩了速度。車輪碾過碎石的脆響漸次隱沒，隻剩四蹄踏在軟泥上的悶聲，像鼓點敲在寂靜的林野間。
    西門來風側耳聽了片刻，忽轉頭望向車簾，躬身垂首道：“主上，已出茶寮警戒範圍，下一步該如何行事？請您明示。”
    簾內靜了半盞茶的工夫，一道沙啞的聲音才緩緩傳出：“你不覺得，影尊剛才的反應有些可疑？”
    西門來風心頭猛地一緊，囁嚅道：“恕屬下愚鈍……未能看出端倪。”
    “他應得太爽快了。”簾內人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刺骨的冷意，“以影尊的性子，他本該討價還價，提些額外條件才對。”
    “主上是說……影尊另有所圖？”西門來風後背倏然冒出汗來，先前忽略的細節此刻全湧上心頭。
    “唐家堡機關是餌，《千毒秘錄》是鉤，”簾內傳來指尖輕叩車廂壁的篤篤聲，節奏沉穩卻透著算計，“但他眼底藏的，絕不止這兩樣。他要的，也許是借我們的手，掃清唐家堡的障礙，最後獨占整座堡寨。”
    西門來風恍然大悟，隨即又蹙緊眉頭：“那需不需要提前……”
    “不必。”簾內人打斷他，聲音裏帶著掌控一切的篤定，“棋子有自己的心思才好用，隻要他還想要《千毒秘錄》，就絕不會壞我們的事。”
    “是！”西門來風點點頭，又躬身問道，“隻是冷落與那孩子，該如何處置？”
    簾內人沉默片刻，緩緩道：“讓孩子跟著他。”
    西門來風愕然一愣，皺眉道：“可主上先前說過，這孩子自有安排……”
    “原是有安排，”簾內人語氣平淡，不起波瀾，“但現在改主意了。留著那孩子，便是攥住了冷落的軟肋，也能逼他暫時離唐家堡遠些。至於這輛馬車，便一並留給他們吧！”
    西門來風仍有顧慮，抬頭望向車簾，說道：“冷落中了影尊的**，若遲遲不醒，孩子年幼，怕是要挨餓，萬一林子裏竄出野狼……”
    簾內人又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你有沒有發現？在茶寮時，官道東側老槐樹上，早就藏著一個人，一直在窺探裏麵的動靜。”
    “這……這倒沒有。”西門來風心中巨震，主上竟連暗處的盯梢都看得一清二楚。
    簾內人聲音輕了些，卻帶著洞穿一切的銳利：“他從茶寮開始，一路跟著我們，腳步輕得像貓，呼吸穩如磐石，看來是個頂尖的追蹤高手。但他始終不敢現身，顯然對我們有所忌憚，想必是冷落的舊識。有他在，輪不到我們操心。”
    西門來風躬身應道：“屬下明白。”
    “烏鴉，停車，棄車。”簾內人聲音陡然轉冷。
    烏鴉應了一聲，勒住韁繩，馬車穩穩停下。
    西門來風與烏鴉縱身下車，足尖點地，瞬間鑽入林地深處的陰影裏，轉瞬沒了蹤跡。
    片刻後，車簾無風自動，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射出車廂，足尖在地上一點，便隱入另一側的密林陰翳中，隻餘下幾片被帶起的落葉緩緩飄落。
    一炷香的工夫悄然流逝。數十丈外的灌木叢裏，忽然竄出個瘦小身影，動作輕得像片流雲，眨眼便掠上馬車。
    他熟練地拉起韁繩，尖細卻清亮的聲音劃破晨霧：“駕！”
    馬蹄聲再度響起，馬車調轉方向，朝著東方疾馳而去，最終融入漸亮的晨光裏，隻留下兩道車輪印，在軟泥上漸漸被晨露打濕、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