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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邪了，自從上次跟魏央到天光墟吃了一頓超級便宜的宵夜，就三五不時地一個人半夜出去，往西門口的方向走。不過他的主要任務卻不是覓食，而是看看能不能碰巧遇到那個小巡警。
    “夫人……”
    明明和自己無論是生意還是生活，都很難扯上關係的底層小警察，吳雙卻意外地感覺到，同他一起坐在石階上吃宵夜聊天，竟會讓自己感到無比放鬆。
    “夫人，這麼晚了，您這是要去哪裏？”
    仿佛心有靈犀一般，沒有晚班的時候，魏央的雙腳也仿佛不受控製一般，自動走到高第街的吳家大屋附近，一看到吳雙從側門出來，就趕緊跟上去。
    “嗯？”
    吳雙回頭看了魏央一眼。
    “你踎喺度如果唔係搵我，我會考慮同依邊嘅巡警上報噶。”
    “我，我……”
    魏央漲紅了一張臉，嚇得腳步都停了下來。
    “小的不敢輕薄夫人。”
    走在前麵的吳雙不由得停下了腳步。他回過頭，看了魏央一眼，突然露出一個魅惑的淺笑。
    “睇來你嘅白話，仲有進步嘅空間。”
    魏央被吳雙的笑容晃得喉頭一緊，慌忙低下頭去，忙不迭地點頭稱是。
    “啊，夫人。”
    聽到吳雙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魏央急忙跟上去，結果因為追得太急，差點又跟前麵突然停下腳步的吳雙撞上。
    “對，對不起。”
    吳雙回頭，看了一眼魏央極力保持的距離——沒有辦法的，不管自己怎樣放下身段，去吃天光墟的宵夜，去蹲路邊攤，他們兩人之間，永遠會存在不光是身份上，更有意識上的鴻溝。
    就好像他和邵衍，不管在一起多少年，自己的心，都不可能交給他。
    吳雙，無雙，這個名字，是孤獨的。
    他不禁想起，有時會在惠福路一帶的店鋪巡視時，偶爾在路上遇見的一個推獨輪車賣拉腸的男人。
    那個男人沒有自己的店鋪，每天隻能推著一輛老舊的獨輪車，在雙門底附近叫賣。有人叫住他要吃拉腸，他就會停下車子，從架在車上的抽屜式食盒裏，抽出一碟溫著的拉腸，再根據客人的口味，往上加各種調料。有的時候，會看見一個巡警模樣的人，同他一起坐在大樹下，男人給巡警倒茶，巡警一邊吃著拉腸，一邊和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
    那樣的生活，吳雙覺得離自己這個每天要從永漢路查店查到長堤的掌櫃，實在有些太遠，遠得那兩人對視時，臉上輕鬆溫和的笑容，都讓他覺得不真實。
    “嗯，求其啦。橫掂就得依一世。”
    吳雙歎了口氣，掉轉頭，往家的方向走。
    “夫人？”
    魏央見吳雙突然調轉方向，雖然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也趕緊跟了上去。
    “夫人？”
    “我攰了，翻去了。”
    “好的。我送您。”
    吳雙停下腳步，看著魏央。
    “你果日，點解要來鋪頭？”
    魏央站在那兒，細細想著吳雙的話。如果自己沒記錯，自己主動到米鋪去找吳雙，應該就隻有在沙基的那一次了。
    “啊，這麼遠的事，您還記得呀……”
    魏央不自在地抓了抓頭發。
    “點解？”
    吳雙又問了一遍。
    “我，我也不知道……”
    魏央雙眼胡亂地四處亂轉，就是不敢看吳雙。
    “當時好像就隻想著，那兒吳家的店鋪那麼多，你千萬別在那兒，然後，然後就……嗯！”
    嘴角被輕輕啄了一下，魏央嚇得瞪大了眼鏡，急急後退兩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喲！”
    吳雙被他的狼狽模樣逗樂了，笑著在他跟前蹲下。
    “夫，夫人……”
    魏央嚇得，瑟縮著往後縮了縮身子。
    “我，我……”
    “我咁得人驚乜？”
    吳雙笑著看著他。吳雙不常笑，但其實笑起來相當好看，嘴角輕輕一帶，便自然而然地能帶出一片風情。
    “不，不是，而是，我……”
    魏央結巴著，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在此時夜已深，高第街這邊又是豪宅為主，路上沒什麼人。他在地上坐了一會兒，漸漸從剛才的震驚當中找回了一點心緒。
    “夫，夫人……您可是……”
    “叫我嘅名。”
    鬼使神差一般，吳雙對眼前的膽小男人下了這道命令。
    “叫我嘅名，叫我吳雙。”
    “吳，吳雙夫人……”
    魏央小聲應著。吳雙抓過他的手，輕輕按在了自己的喉頭上——魏央震驚地看著吳雙，指間分明感覺到，那白皙的皮膚之下，有著和自己一樣的凸起……
    ※
    吳雙回到家時，正好在回廊上碰到了即墨。
    “夫人！”
    即墨的眼裏閃過一絲驚慌。
    “夫人，這麼晚了，您這是……”
    “哦，睏唔著，出來行兩轉。你咁夜仲未休息？”
    “啊。”
    即墨低下頭，輕聲應道。
    “小的剛剛想起些事，這就去睡了。”
    “嗯。早唞。”
    吳雙說完，就回房間去了。即墨看著吳雙遠去的身影，咬了咬下唇。
    房間裏，還有昏暗的燈光從琉璃彩窗的縫隙間透出來，吳雙象征性地在門上敲了一下，就推門進去了。
    “嗯……”
    正懶洋洋地靠在床頭的邵衍放下手裏的書，朝吳雙揚了揚手。
    “仲以為你唔舍得翻……”
    “哼。”
    吳雙冷笑一聲，在書桌邊坐下。
    “我隻不過出去食宵夜，唔似有啲人，玩到成間房都有陣麝香味。”
    吳雙看了看邵衍。邵衍也笑盈盈地看他。
    “你就唔驚啱啱入來嘅係……”
    “我知肯定係你。”
    邵衍給了吳雙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就好似我知你夜晚出去做乜，同邊個。夫人半夜三更唔係屋企，如果唔係我一個姑爺幫你撳住……”
    “講清楚先。”
    吳雙冷笑著起身，當著邵衍的麵換起睡衣。大約是從小一起長大，實在是熟得沒有感覺了，兩人關起門來，基本不會避諱在對方麵前做事。
    吳雙換好衣服，給窗開了一條縫通風。
    “我無你玩得咁大。你唔好冤枉我！”
    邵衍笑著舉雙手投降。
    “我錯了！請夫人恕罪！”
    吳雙白了邵衍一眼，走到床頭。
    “床單換過未？”
    “當然。成套都換過噶啦！”
    “咁仲搞到間房有味？”
    “係你鼻哥靈過頭。”
    邵衍往床鋪裏挪了挪，給吳雙讓出上床的位置。吳雙皺了皺眉，但還是鑽進了被子。
    兩人並排靠在床頭。吳雙看了看屋外。
    “佢幾好噶，講真。做嘢又認真，學得又快。如果佢願意跟你，我都沒咁擔心鋪頭出現反骨仔。”
    “你連依啲嘢都要操心啊？”
    邵衍拍了拍蓋在吳雙身上的被子。吳雙扭頭看他。
    “我都想唔理噶。”
    “時不時都係要放啲心思喺自己啲嘢身上先至好。”
    吳雙“嗯”了一聲，下意識用右手的大拇指腹撫了撫自己的嘴唇。
    ※
    轉眼就到了1931年的秋天。日軍在沈陽製造了震驚世界的九一八事變，地處南方的廣州，也自然被點燃了熊熊的愛國抗日熱情。
    “他奶奶的小日本！”
    卿進一邊吃著豬紅湯一邊給若塵講自己在警隊裏聽到的關於九一八的消息，講到激動處，舉起手裏的碗就要朝地上砸！
    “我擦……”
    碗舉過了頭頂他才突然醒過神來，尷尬地四處張望一下，把碗放回下來。
    若塵微笑著看著卿進。
    “官人放心，你唔會係第一個掟碗嘅客。”
    “嗯？”
    卿進一聽這話，兩道劍眉頓時就豎了起來。
    “有人敢砸你的碗？老子……”
    若塵笑著搖了搖頭。
    “國家依家有危難，大家憤憤不平嘅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
    “那你也不能讓他們砸你的東西啊！你怎麼這麼笨？”
    卿進忍不住放下手裏的碗，走到若塵跟前，大手摁在他的頭上就是一頓揉。
    “啊，官人，你唔好……”
    若塵趕緊用手去護被揉亂了的頭發。兩人的手在若塵的頭頂碰到了一起，若塵不禁臉一紅，趕緊鬆開了手。
    “對，對唔住。”
    若塵一雙大眼睛胡亂地左右打轉，不知該看哪裏好，兩隻手也是緊張地在身前的圍裙上胡亂擦著。
    “嗯……”
    卿進也有些尷尬地收回了手——手從麵前劃過時，依稀能聞到指間殘留的若塵頭發上的淡淡清香。若塵身上的衣服，雖然每件都帶著補丁，但從來都收拾得幹幹淨淨的，就像他的這台獨輪車，保溫箱裏的碗碟一樣，不管什麼時候，都是幹幹淨淨整整齊齊的。
    “啊，豬紅湯係唔係食曬啦？”
    “啊？嗯。”
    說好了要陪若塵去三欄買菜的，所以他今天特意下了晚班，讓若塵在雙門底等他的。雖然這個點，很多宵夜攤都撤了，但卿進還是看了看周圍，然後，就在若塵把碗收回來時，俯下身子，吻住了他的唇。
    “嗯！”
    若塵驚得一鬆手，卿進趕緊接住，這才沒讓那個碗摔到地上。
    “對，對不起。”
    卿進離開若塵，卻沒有鬆開握住碗的手。兩人的手各握住半邊碗邊，慢慢的，指尖相觸，碰到了一起。卿進隻覺得，那種心癢癢的感覺又來了。他忍不住又去親若塵。
    這一次，若塵沒有驚慌，安安靜靜地接受著男人的親吻。
    “俺，俺也不知這是怎麼了，就特別想疼你。俺……”
    “官人，多謝你。”
    若塵紅著臉，抿了抿唇。
    “啊，唔係話要去買餸乜？”
    “啊，是啊是啊。”
    曆史上，廣州的商品集散地都叫“欄口”，又稱“九八行”。廣州的貨運主要靠水路，所以從西堤到東堤，沿江幾乎全是欄口。城裏的零售商們也大多通過欄口進貨。竹木柴炭業有柴欄、杉木欄、槳欄、竹欄；米業有糙米欄、沙基米行；油業有油欄、豆欄；水產品類有鹹魚欄、塘魚欄；豬有豬欄；牛有牛欄；雞有雞欄；蛋有蛋欄；菜有菜欄；果有果欄。欄口不是什麼嚴密的商人組織，既沒有固定的辦公地點，也沒有章程，需要討論重大事項時，由各行推舉代表，在文瀾巷裏的文瀾書院集議，決定集體行動。其實就是行商聯絡感情、啟發見聞、調解糾紛、調查實業、研究商學的鬆散“聯盟”。而經營行欄的收益，主要靠向買賣雙方收取成交金額2%至5%左右的服務費。
    卿進走到獨輪車前，試著推了一下。
    “哇！”
    沒想到這車還真有些沉。卿進搓了搓手，不由得認真對待起這輛獨輪車來。
    “看不出來，你力氣這麼大。”
    “擔唔喐嘅話生意就唔得做了。”
    若塵笑著走過來，扶住車把子。
    “官人，等我來。你陪我行去五仙門，我已經好感激了。”
    兩人要去的菜欄，在一德路東端的五仙門附近。那裏最初以賣韭菜為主，所以又叫“韭菜欄”。後來什麼菜都有得賣了，還賣菜種。發展到清末民初，已經有連豐、樂成、樂平、泰來、新大興、新成記等大欄共計十八家。
    卿進搖了搖頭。他往旁邊挪了挪，讓若塵站進來，和自己一人扶一邊車把手。
    “你被俺親了，就是俺的人了。以後你不許再一個人幹這些粗重活，等著我跟你一起去。聽見沒？”
    若塵抿著唇，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兩人在剛剛夠的空間裏並肩而站。若塵一手握住車把手，另一隻手去扶放在車上的保溫箱。
    卿進將自己的手疊在了若塵的手上。兩人對視一眼，柔柔地接了一個吻。
    “走吧。”
    若塵靠著傾盡的胳膊，和他一起慢慢地推動了車子。
    如果隻是手牽手，感覺就像是一個人在牽引另一個人，一旦鬆手，就會失去牽絆。但如果手牽手的同時，胳膊還能靠在一起，就會有一種互相依靠的感覺。不在乎是誰在牽引，誰在跟隨，因為兩人看到的前路，始終是一樣的遙遠……

    作者閑話：

    啊~~~~~~我居然被卿進和若塵小兩口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