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夜半驚魂
    
     除夕之夜我睡的很淺，心裏極大的興奮和不確定不斷挑撥著我的神經。一閉上眼，卓絕的麵貌就會浮現上來，滾燙的右手似乎還殘留著他的觸覺，鼻尖仍然能感知他的氣味。在這空無一人，昏暗沉寂的夜裏，我抱著他送的奶牛，獨自在滿心的熱鬧中愉悅著，羞澀著。
     電話聲響起的時候，我立即醒了過來，懷揣著是否是卓絕的美好猜測拿過手機一看，居然是院長婆婆，我看了看時間，已經十點了。
     我詫異地接起電話，院長在那頭用顫抖的哭音說：“小佩啊，小陽暈過去了，打了急救電話，可都過了半個小時還沒有到，怎麼辦辦啊？”
     孤兒院平時幫忙的工作人員今天都回家團聚了，隻留下院長婆婆一人照料孩子一夜，沒想到竟會在這個時候發生這種事情。
     我一邊安慰院長一邊手忙腳亂地穿衣服。我隻套上了件薄薄的毛衣，披上外套，扒上牛仔褲就衝了出去。等到我在冷風中飛奔的時候，我才發現，竟然忘記穿襪子和鞋子了。但也管不了那麼多，趿拉著拖鞋盡可能快地朝孤兒院跑去。
     孤兒院大門敞開著，燈火通明，我跑上樓，打開孩子們的宿舍門，發現孩子們都安靜地睡著，隻有小陽的床鋪是空著的。我趕緊走到旁邊的院長辦公室，果然在院長的床上見到了小陽和在一旁幹著急，默默擦著眼淚的院長。
     “院長，小陽還沒有醒嗎？”
     “小佩，你來了啊。你說怎麼辦辦啊，小陽怎麼會這樣啊？”
     我拍了拍院長的手背，湊近小陽麵前查看，小陽原先閃亮閃亮的眼睛現在閉得緊緊的，臉色泛白，有些發青。我輕輕的叫了他幾聲，他沒有答應，我又大聲地喊了他幾下，他還是沒有反應。
     這下，我也六神無主了。我本能地拿起手機，按下卓絕的號碼，但卻傳來一陣優雅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我才想到他這時應該正在飛機上。掛了電話後，我無措地站在床邊，院長一直絮絮叨叨地問我怎麼辦。我們又打了一遍急救電話，接電話的人說已經派車過來了。院長抓著小陽的手老淚縱橫。我在一旁也紅了眼眶，上上下下地翻著那隻存了幾個號碼的電話薄，但卻找不到任何可以求助的人。
     居住在本地的同學，隻有張暢和陳佳好。而張暢的電話關機了，打不通。陳佳好以正在外頭旅遊拒絕了我。我低聲央求她，可不可以幫忙找個有車的親戚來接一下，但她卻狀似無奈地表示，沒有親戚的電話。我掛了電話，垂下頭，盯著時間一秒秒地流逝，卻毫無辦法。心中的無力感漸漸演化成為一股憤怒。
     終於，急救車在十點四十分的時候到達了。我讓已經控製不住自己情緒的院長留下來看著其他孩子，自己跟著小陽坐上急救車去醫院。
     到了醫院，醫護人員將小陽送進了急診室，我坐在外頭冰涼冰涼的椅子上，瑟瑟發抖。
     除夕夜，醫院裏頭冷冷清清，除了急診室亮著的紅燈，全然聞不到一絲人氣。長長的走廊裏空無一人。燈光從天花板上灑下來，地麵折射出水一樣的波紋。一道道燈影像是一扇扇門，你不知道門背後是什麼，也望不見走廊的盡頭。無助、害怕、孤獨就這樣陪著我挨著時間。我蜷縮在椅子上，以前所未有的最為虔誠的態度祈禱：
     “神，佛祖，菩薩，上帝，阿門，基督，老天，我不管你們到底存在不存在，也不管你們之間有無矛盾，我隻乞求你們，請保佑小陽平安。今天過後他也隻才六歲。他還沒有開始享受人生，也沒有擁有過什麼幸福，他是這麼一個懂事的孩子，求求你，保佑他平平安安。”
     感覺時間過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為這隻是我一個晚上的噩夢，等到天亮，我就會醒過來，依然能夠看見小陽調皮的笑容。
     但最終，小陽還是沒有再回來。他因先天性心髒病發作徹底拋棄了我，拋棄了這個世界。
     我打電話通知了院長，聽見她在那頭壓抑地哭泣，沒有說一句話，沉默地按掉了電話，也沒去看小陽最後一麵，不顧醫生護士的叫喊，轉身朝外跑去。
     大年三十的子夜，我一個人在天堂的馬路上漫走，很想回寢室，但是不知道路在何方。我隻穿了雙拖鞋，沒有襪子的腳很快就凍住了，濕氣也一層層滲入我的脊髓，但我的心比這寒冷更涼。我沒有哭，感覺這一切都像是假的，毫無真實感可言。走著走著，聽見從兩邊房子裏傳來嘩地一聲，原來新年到了。
     突然，手機響起，我僵硬地從兜裏掏出手機，是卓絕的電話。就在這時，眼淚撲哧撲哧地掉了下來，沒有緩衝，像是沒有關緊的水龍頭，也跟假的似的。我沒有接電話，任憑它響著，一個人蹲在路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