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判門府的大夫們還在挑燈緊急商量判門門主之毒要如何醫治。我與雲翎，現在除了等還是等。如果不是因為有些問題要問清楚判門門主，他死了還是傷了，於我都無甚關係。但我認為，官員被暗殺至今，隻有此人存活下來，不管如何，一定要問一問他與那些死者的關係。
    我看向廂房外麵，知道雲翎還未睡著。醜兒說不肯睡在人家房子裏，先是嚷著要和我睡，說是要保護我，後來在我勸說下，終於妥協。
    “小雅姐，如果你有什麼事就叫我哦，我就睡在你上麵。”
    他說得“上麵”，其實是指房間上的屋頂。
    “我在外麵睡慣了，這樣的床太舒服，要是以後沒得睡會很慘的，所以我不睡那兒。”他如是說。小模樣一臉執拗，又是十分認真。
    小小年紀都知道由奢入儉難，我就隨他去了。
    一個人睡在床上時，再也看不到天上的繁星，也沒有了醜兒陪在身旁。苦悶的感覺讓我難以入睡。
    我睜眼看著虛空，隨口喚一句：“墨柯，你在嗎？”
    “我在。”
    沒想到，他竟真的在。
    “你在哪？”
    “在房門邊。離你有二十步。”
    哦，怪不得我完全感受不到那煞氣。
    “那日我離開小巷之後，發生了什麼？”
    “也沒什麼，殺了過半暗殺者，他們也就退了。”他答得倒簡單。似根本不值一提。
    我繼續問：“你和雲翎還好吧？”
    “哼。”那段傳來一陣冷笑，好一陣子才說：“那家夥在途中故意將敵人引過來害我，見他們奈我不何，才退敵就對我舉劍相向。”
    我沉吟片刻，才又問：“你覺得他是想取你性命，還是隻是要你知難而退？”
    “自然是想要我性命。隻是論武力，他本來就鬥不過我，再者右臂又受了傷，才無奈退走而已。後來我們循著腳步到國都五裏外的山穀，找到你的痕跡，那時他又對我突然偷襲。如果沒有足夠強大，在這人身邊，是幾條命也不夠死了。”
    我想起那日與醜兒在樹洞中所看，才明白竟是這般。心中覺得很難接受，那平日對我溫柔笑語的雲翎會做出這種事情。
    “你曾讓我提防雲翎，說他行事卑鄙陰險。”我在被窩中縮了縮，幾乎就要把後半句咽下去。幾度猶豫，還是艱難地問下去：“他……殺了很多人嗎？”
    “你真想知道？”
    我真想知道嗎？我在心底問自己。本來我覺得，雲翎對別人如何狠辣都無所謂，隻要他不害我，不對我耍手段，我可以不管他。然而，初相見那一抹潛藏在他心底的恨意，讓我始終無法對他袒露心扉，完全信任。
    那種冰寒的眼神，就像一座危樓，把我困在其中，始終無法掙脫，更不知它合適會爆發，崩塌，將我徹底殺死。
    “我倒是好奇，有這麼一個好機會中傷雲翎，你為什麼會心存顧慮？”
    墨柯似乎料不到我會反問他，一時沒有說話。倒是我感受著被窩中的暖意，小聲說了句：“墨柯，你內心比你外表溫柔得多。”
    然後，仿佛是報複我對他的評價一般，用極其冷硬的口氣說：“溫柔？你根本不明白守護者是怎樣一群可怕的人。你認為一個守護者心存溫柔的話，你會死得很慘。”
    “也許四歲，也許五歲，最多不超過六歲，通過四國集合力量請來的評定師會開始對這些孩童進行特殊的測試。”
    “一旦發現孩童擁有超乎常人的天賦，便會當著他們的麵，將他們的家人殺光，將他們的房子燒掉。要他們記得，他們在這世上再不會有任何親人，成長成為強大的守護者，去到聖主身邊，將是他們唯一的歸宿，也是命運。”
    當著他們麵殺死親人，斬斷羈絆！我渾身一震，攥緊了被子一角。
    “如果還有不接受命運，企圖反抗的孩子，到了學習成為守護者的營地中，也會很快被其他同樣的孩子殺死。那一片地方，沒有師傅，隻有惡鬼。他們放任我們在裏頭廝殺，也許是為了饑餓十天後突如其來的食物，也許是為了數九寒冬中丟進來的幾件衣物。”
    即便在訴說著這些似乎充滿痛苦的回憶時，墨柯的聲音仍是一貫冷漠，聽不出半分波瀾。
    “在那個地方，每天都有一些比我們小，和我們差不多的小孩死去，或者失蹤。真的活下來的人就隻剩三四百個。這時候會有人根據我們的特點教我們相應的武技，並且定期讓我們爭鬥。失敗的人會被帶走。我們不知道有什麼下場，但也知道不會是什麼好下場。為了活下去，我們一直努力不被淘汰，直到通過最終的考驗，去到你的身邊。”
    “可是即便能夠進入聖主殿，我們仍然會為不同的理由而廝殺。比如說，首席。真正獲得首席之位，可以號令所有守護者，並且可以時刻侍奉在聖主身邊。”此時，墨柯的聲音有些顫抖。是一種興奮地顫抖。“我們守護者，本就是這四國中千挑萬選出來，最強的存在，而成為首席，就等於告訴天下，我是最強中的最強。”
    “七年前，雲翎用計殺死上任首席之後，又將其餘幾名可能威脅到他的守護者，當著眾人的麵，將他們開膛破肚，活生生剜出心髒，震懾其餘的人。後又將他們用各種借口派遣出去，沒有特定的命令不允許回聖主殿。”
    活取人心……竟殘忍如斯。我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卻無法抑製自己不去想象當時的慘狀。
    做這種事情的人，竟然是與我朝夕相對的雲翎。他曾用那雙將人開膛破肚的手安撫過我，抱過我。
    好可怕，好惡心。
    “我之所以還活著，除了我比他強之外，他也知道我無法成為首席。因為我身上有與生俱來的煞氣，無法靠近你，無法完全履行首席的職務。如果我成為首席，其他守護者不會信服。他們可以圍攻我，殺死我，然後取而代之。”
    “所以長久以來，你不服他，他也無法命令你，一直要尋機會除掉你，是嗎？”低聲問出我心中所想，卻，不需要他回答，自己已早知答案。
    墨柯冷哼一聲，算是默認。
    我閉上眼睛，才覺得很疲憊，我認為我還需要好好思考一下，究竟以後該與雲翎相處下去，卻恍如虛脫般，控製不住自己的思緒漸漸飄遠。困乏間，隨口說：“如果他的野心不止一個首席呢。如果他是想做聖主，控製四國呢。”
    我想他告訴我，不會的。然而墨柯隻說：“這種事情，在雲翎身上也不是不可能發生。”
    “所以暗地裏招兵買馬，說不定那些實力高強的暗殺者，根本就是他收服的守護者？也許……他就是這次事件的主導者呢。”我感到自己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
    墨柯不再答話。
    這一夜入夢後，隻覺做了個恐怖的夢。夢中都是鮮血，還有緊追著我不放的厲鬼。我從夢中醒來，滿身大汗。天還未亮，我喘著氣努力平複著心情，房門突然被打開了。
    雲翎一步一步走了過來。他在我床邊坐下，幫我擦去額上的汗，輕輕摟著我。
    那懷抱很溫暖，讓我安心。他才抱緊我，方才夢裏的所有恐怖事物，好像才真正離我漸遠。
    他輕聲問：“怎麼了，做惡夢了嗎？”
    我靠在他胸口，聽著他平穩的心跳，默默點頭。
    “沒事，不怕，有我在，有我在。”他輕聲重複著，撫上我的臉龐。“我是為你而生的啊。你知道麼。”
    我昂頭，抵在他尖尖的下巴上：“我知道。”
    “沒錯，我是為你而生的，然而你，卻不是為我而生，是為這天下蒼生。”他呢喃著。那隻撫在我臉上的手，緩緩幻變成一把長劍。“這太不公平了。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