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姐，勒太、太緊，喘不過氣了。”
    “……對不起。”我鬆開一點力度。
    “哈，哈哈，小雅姐是在害怕嗎，好有意思。”
    我臉上感覺更熱了，一定是高處不勝寒的緣故。既然不能勒得太緊，我隻好緊緊揪著他肩上兩塊大補丁處：“我是害怕，很害怕。”
    “小雅姐別怕，這些屋頂可比山裏的樹好爬多了，信我。”醜兒扭過頭，又換上那無比認真的眼神：“如果真的摔下去，醜兒會讓自己先著地，給小雅姐墊底，那小雅姐就不會疼了。”
    “以後揀吉利的說。”我騰不出手，便用額頭不輕不重地碰一下他後腦勺，以示懲戒。他哎喲痛叫一聲，連聲叫：“小雅姐，我不敢了！”我才肯放過他。
    我放過他，他便也把我放下來。我們站在距離春耕祭沒多遠的一所紅牆大宅屋頂，祭台上的一切盡收眼底。
    祭台上鋪著大紅地毯，精壯的男子赤膊列陣，有力地敲打著跟前的大鼓。被男子圍在中間的一群紅衣倩女翩翩起舞，從高處看下去，就像盛開了一朵朵嬌顏的花。花與花的旋轉拚合，又形成滿眼看不盡得紅色海洋。這有力的節奏，歡快的舞步，透著祥和和歡騰的氣息，叫人從心底生出喜悅。
    祭台前還有數名高冠長袍的人物。距離有些遠因此看不清他們的麵貌，隻知他們擼著胡子對祭台上指指點點，不時交頭接耳，便又哈哈大笑。直到到了高處我才知道，即便是圍觀得群眾，離著祭台也還有好長一段距離，數百名身穿武衣腰佩長刀的侍衛擋在群眾麵前，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看得出即便人潮洶湧，對這些侍衛卻心存畏懼，並不敢再多靠前半步。
    我側頭見醜兒看得津津有味，那趣味的神情略觸動了我。忍不住開口問：“醜兒，這春耕祭每年都有嗎？”
    他並未回頭，邊看邊說：“那自然是啊。”
    “你從前都不來看麼？”
    他這才回頭來看看我，揉了揉鼻子：“先前以為沒什麼好看的，就沒想過來湊熱鬧，想不到這麼有意思，還有人跳舞呢，真好看。”
    我點點頭，又重新看回去。不知為何，心底卻閃過一絲怪異。正要細細思考，驀然發現人群中潛藏著兩道熟悉的身影。
    先是看見水藍色武衣，束高馬尾的颯爽英姿，然後循著他的目光，在人群的另一頭看到了黑色勁裝，滿臉冷漠的短發男子。
    是雲翎和墨柯。當意識到這兩個人的身份時，體內一股愈加詭異的感覺在片刻間流竄全身。我瞟向數個角落，分別是祭台附近的牆壁，樹木。旁人若看過這些地方也隻是極普通的無人區罷了，而我卻分明感受到陣陣生命的氣息。
    我開始意識到，也許隻有我才能夠感受到這些藏匿起來的氣息。之前在小巷中我不敢相信這股若有若無的直覺，這一次我卻不敢再去懷疑。一想到雲翎和墨柯隻顧仇視對方，卻全無警惕，不由略有些急。
    不過，思考一陣後我又重新鎮定起來。我現在離他們有一段距離，即使過去提醒，也隻是憑空將自己置之險境。還不如坐山觀虎，趁機好好認清雲翎和墨柯的實力。我不會忘記，當日我對墨柯許下的諾言。誰更適合守護者的首席，此行應有分曉。我身邊隻留有用之人，不留無為者。
    沒有要我多等，那些潛藏的氣息已經開始行動。一如上次一般撕下一層偽裝的皮膚，他們紛紛手持短刀，快速地掠過祭台，引起人群一片尖叫。
    居高臨下，一覽全景，我看得清楚。一共六人。這與我先前感受到的生命氣息數量相符。
    “哈哈，這春耕祭真有意思，還有人比武呢。”醜兒興奮得眼中異彩連連。
    聽了他如此說，我幹脆順著他話頭說：“是啊，我們就在這裏看看他們比武。”
    這是雲翎和墨柯也出手了，閃電般抽出武器，也便各自分兩個方向掠去。隻是短短的交接，那穿著奇異衣服，手持短刀，深諳隱匿之術的六人卻快速退去，繞了半圈，竟方向一致，朝著祭台前那幾位中年人攻去。
    隻是短短眨眼間，便有兩人身首異處。頸脖處飛起一蓬鮮血，灑在紅地毯上再也分辨不出。
    另有兩名中年人忙退到角落，喚來大批侍衛抵擋。在高處可以看見他們驚慌失措的樣子，卻聽不清他嘴上說的話。
    “小雅姐，他們，他們不是在比武啊，是殺人啊。”醜兒終於意識到不妥，霍地站起來。
    雲翎和墨柯意識到情況不妙，在死掉兩人後迅速護在剩餘的兩人身前，對敵的攻勢愈加猛烈。可以清晰看到在他們密不透風的防禦之下，敵人根本無法上前半步。聽得一聲厲嘯，六道詭異的身影迅速退去，轉眼便消失在天地間。
    我見墨柯雲翎還要去追，卻又見他們身後，再有一人不知因何口吐鮮血，竟毫無預警倒在地上，另一人手捂胸前，迅速靜地打坐。
    恐怕不止是簡單的暗殺，還在不為人知時暗下了毒藥。
    人群早已四散開來。我看向祭台上那兩具無頭屍體，對醜兒說：“我們過去吧。”
    “這個，小雅姐，不、不好吧，我們，我們還是別去摻和這些事好。”醜兒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無妨，那兩個雖然不是好人，但是會看在我主子的份上保護我的。”
    在我的堅持下，醜兒不再推托，背起我下了屋頂。
    再出現在雲翎麵前時，恍惚已好久不見。他見著我，第一時間是一臉喜色想張嘴叫喚，突然又似想到什麼，臉色黯然下來，隻是默默看著我。
    我從醜兒身上下來，一瘸一拐走到他麵前，躬身道：“雲翎公子，對不起，是小雅貪玩，小雅錯了，請公子看在聖主主子的份上，繞了小雅這一次。”
    他臉色慘淡答道：“看在主子份上，看在她份上……”他低頭苦澀笑道：“我就算再怒又能奈你何？你明知道。”
    一句明知道後，他轉身再不看我。
    一句明知道，說得我心中隱隱作痛。
    那與我重逢時的喜色，分明是真心的。而說那明知道時的難過也是明顯的。是我的任性離開讓他擔心了，也是我對他的不信任和逃避讓他難過了。而他明知道我知道這些，卻也清楚我不願為他改變什麼。
    這一場春耕祭的變故，最終以三死一傷結束。墨柯已不知藏到何處去。唯一幸存的中年男人已奄奄一息，陷入昏迷。他和此次死去的三人都是茶珀國國中位高權重的大官，分別是刑、判、察、管四門。他們司整個茶珀國的重案調查與審判，幾乎除了國主和少數幾位相國之外，再沒有人比他們的地位再高，任務再重。
    雲翎亮出代表聖主殿的身份證明，與幸存的判門門主侍從交涉，讓他允許我與雲翎一同進入判門府。
    臨行前，我提出帶上醜兒，他們欣然同意，也無權不同意。雲翎既帶有聖主的身份證明，他的要求就是聖主的要求。我暗暗係上雲翎為我帶來的麵紗，以防遇上某些曾深入聖主殿，見過聖主真容的人。才牽著醜兒，隨他們走入判門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