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步入江湖，第一件事是做什麼？”
    雲霄垂頭沉思。
    此刻正值江湖大亂，“中原之鷹”的傳奇已過去十三年，那年十七歲的浩煙宮主歸海雲城一夜之間掃平邶風門，他站在超然台最高處，宣告誰主天下。
    而之後，他幾乎再也沒出現在世人麵前。一代梟雄甘心如此默然一生，令人不勝唏噓。
    “浩煙宮主的死訊一出，江湖各派勢力已蠢蠢欲動。”韋朝雲倒了杯茶，“這消息來得太過虛幻，偏偏誰都樂於相信。”
    雲霄道：“真假又如何，這些勢力蟄伏十餘年，他們早已急不可耐。何況——又有誰敢妄言浩煙宮主生死？”
    “最不可思議的是，洛陽秦王竟然也有所舉動。”
    “秦王？”
    “你可能對他不甚了解，甚至在當今江湖，已經很少人能確切描繪他。”
    “朝雲想必知道得多些吧。”
    “秦王隱世，是從十三年前開始。那一年，如日中天的邶風門突然一蹶不振，在浩煙宮的打壓下死傷無數，而事實上，邶風門的勢力並未完全消散，剩下的兩支，其一是神秘莫測的殤離衛，其二便是秦王帶領的餘部。”
    “歸海雲城不是心慈手軟之人，他又怎肯輕易放過？”
    “雲城宮主是否仁慈我們無從考究，但這兩支餘部殘存卻是事實，隻是從此之後，殤離衛再無建樹，秦王，也再不曾離開洛陽。或許，他人更樂於談及他的妻子—顏菲。”
    這個名字，雲霄即使再無知，也有所耳聞。她是大將軍顏鬱的妹妹，江湖公認最聰慧雍容的女子，有人曾說，七年前江湖的那場紛亂，就是因她而起。她生於朝堂，卻遊於江湖，以一個弱女子微薄之力，在江湖中翻雲覆雨。
    “你說的這件事，莫非與顏菲有關？”
    “你猜的對。秦王為人甚是低調，聽說他平日也寡言少語，顏菲這樣的女子，不知怎會願意下嫁。”朝雲眼中略顯迷惑，這世間凡夫俗子太多，又能有幾個讓她側目？又是怎樣一個男子，讓她在過盡千帆後願意廝守一生？“這件事發生在兩日前的洛陽花會上。洛陽每年一度的洛陽花會雖然都由秦府操辦，秦揚夫婦卻從未露麵。但是今年，顏菲卻出現了，她在言辭見微微透露，烜冰劍尚在浩煙宮。”
    “她果然是唯恐天下不亂。”
    “正是此言一出，江湖各路勢力才暗中部署，欲西爭浩煙。”
    “一柄劍罷了，如何有此能耐？”
    “這不過一種象征罷了，如今江湖各門派氏族勢均力敵，難分高下，誰若能得此劍，必有人甘心俯首稱臣。隻是……”
    “隻是即使浩煙宮主已逝，其餘威猶存，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不錯……但總有人敢冒險一試。”
    葉聖雷拿起劍的時候，葉聖歌恰好路過。
    “二哥終於想起來了麼…”
    他話音才落，劍尖已在頸上。他冷冷笑了笑：“原來你如此恨我，讓你忘卻，讓你不痛的不正是我麼？若非如此，你現在早已在酒樓中變成一個廢物！”
    葉聖雷冷眼看他：“若不是你，華夢又怎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葉聖歌哈哈一笑：“這樣有什麼不好，你心裏最期望的，不正是她日夜陪伴麼？她這樣子的女人，又怎麼甘心與你廝守？”
    葉聖雷道：“若是三年前，我定然一劍了結你。”
    葉聖歌臉上笑意不減，握起的手上卻暴起青痕。
    葉聖雷棄了劍走入采薇閣。華夢已然蘇醒，一雙惺忪的眸子看著他，她笑了笑，卻完全記不得他是誰。她多數時候都在沉思。他說：“你想知道些什麼，我可以告訴你。”她思索一下才說：“我在昏睡中時，有人跟我說，我最愛的人是你，我醒來後，也非常確信。可是我每天看到你，為何並不覺得你也愛我呢？”
    若是以前的華夢，定然不會這樣說，葉聖雷沒有回答，眸子裏卻帶了笑。華夢在他這不言裏煎熬，終於狠下心說：“你娶我好不好？你要是喜歡我，為什麼不娶我？”
    葉聖雷握住她的手：“你現在什麼也不記得，我怕你哪天記起來，會後悔。”
    華夢想不通嫁給眼前這個男人為什麼會後悔，葉家家大業大，富足無雙，葉聖雷既通醫術，又曾是江南神劍，這樣華光籠罩的男人，去哪裏尋？
    華夢道：“我以前是個怎樣的女人？”
    葉聖雷略略思索：“我上次見你，是七年前，那時的你無論走到哪裏，都是最耀眼的女人。為你傾倒的男人不計其數，我隻是其中普通的一個。”
    “那她又怎麼會看上你？”
    “她看上的，是葉家的家業。那時候為博她一顧，我殺了很多人。隻是最後還是沒能留住她，她仍然說我是個沒用的男人。”
    蒼茫的原野上，風靜靜地吹動，葉聖雷彎腰采藥的瞬間，突然覺得不對勁。他的武功並未恢複到四年前的水平，但耳力以及作為劍客的直覺還在。所以他本能地滑倒，就地滾出去。
    一道光影閃過去，冷冷的笑聲響起來：“不愧是葉家二公子，竟可躲我一劍。”
    葉聖雷抬頭看到麵色蒼冷白衣少女，眼中閃過一起訝異：“蘇門誓靈劍？”
    “算你有些眼光。”少女臉上殊無表情，冷似一座雕塑。她再不給對方反擊的機會，又是一劍刺出。
    江南有兩大劍術世家，葉氏和蘇氏。數百年來兩家爭端不止，十幾年前上一代劍聖舒劍影就師出蘇門，最終結局卻是被葉聖雷一劍挑落山崖，至今生死不知。
    葉聖雷手中無劍，葉家傳世的千影劍已由葉聖歌繼承，他隨手拿起一根樹枝，體內真氣在對方催逼下竟然瞬間湧出，在他體內股蕩不止。
    他曾是武林百年來劍術第一人。但是此刻他卻隻能在對方淩厲的劍招下狼狽躲閃。他看得清楚她每一個招式，也知道如何破解，隻是不夠快。
    太久沒練劍了。
    情急之下他搬動手上機簧，數道銀光飛出，少女急速退身，伸手一揚，抓住一把銀針。
    她停下進攻冷笑：“劍神原來也會使用暗器。傳揚出去，不怕被人笑死。”
    葉聖雷淡淡一笑：“你是否能傳出去，還未可知。”
    白衣少女才覺出有什麼不對勁，攤開手掌，掌心已經一片漆黑。她臉上顯出一絲怒意：“下作！”然而此刻也不敢逗留，急速消失在原野上。
    無盡的黑暗。
    蘇簡強忍著眩暈跪下：“道主，屬下……”
    黑暗中的人一笑打斷：“葉聖雷天生如此狡詐，在七年前便因行事猥瑣被江湖人士所不恥。”
    蘇簡驚訝的抬頭，道主的聲音裏，似乎隱含了笑意。這是她從來不曾感受的。
    然而隻是片刻，黑暗中的人輕輕咳了起來，
    許久他才虛弱地歎了口氣，語氣又回複以往的清冷：“你退下吧。”
    蘇簡抬頭默默看了一眼隱在黑暗中的主上，他低垂著頭毫無生氣，仿佛下一秒就會停止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衝動，她想拔劍刺出去，卻在這個念頭還沒轉完，疼痛陡然侵入骨髓，她迷迷糊糊暈倒。
    錯過這次機會，又要等多久呢——
    風吹起簾幕，細微的月光透進來，江楚淵蒼白如鬼的臉上，一雙明亮的眸子正直視暈倒的少女。他的身後站了十二個麵目表情的黑衣人，那是神纓道最忠誠也最強大的奴仆，一生為保護道主而生，永不叛逆。
    “蘇簡……”雲霄細細品味這個名字。
    “正如其名，她是個非常簡單的女子——出身蘇門，卻於五年前被送往神纓道作人質。這五年來，在神纓道主的教導下，她的劍術更是精進，已是唯一可與葉門對抗的蘇氏人物。”
    “神纓道主待她不薄。”
    “如果不是一開始就喂她十日斷魂草，他的確對她不錯，畢竟——江楚淵隻有過這麼一個女人。”
    “原來他叫江楚淵。”
    “江楚淵的身世無從考究，他也從未在江湖立名，不過……有人曾說，十三年前他也是邶風門一員，邶風門敗落後，他便西去昆侖，任神纓道主至今。”
    “神纓道……江湖中最恐怖的殺手組織。莫非他之前從屬邶風門暗部？”
    “極有可能。我們最初，便從這個女子下手。”
    又是一夜夢境斑斕，蘇簡醒來的時候，滿臉都是淚水。
    夢裏她仿佛又回到五年前，道主將她像狗一樣扔在一個黑暗的屋子裏，那裏全是像她一樣大的孩子。有人要活，就必須有人死。
    她再也不想回憶。
    身上的毒已經消解，她已有數日未見道主，走出門去，外麵是刺眼的陽光。
    她來神纓道五年，甚至不知道道主的樣貌。他總是躲在黑暗中，足不出戶，甚至未見他點燃過一支蠟燭。
    莫非他畏懼光線？抑或相貌太過醜陋？
    蘇簡胡思亂想著，前麵迎來的侍衛婢女已經畏懼地退到兩側，不知何時起，她在別人眼中已是個恐怖的女人。
    即使她殺人如麻，又怎敵得過道主萬一呢。她冷笑。
    一個女子婀娜走來，嬌氣笑道：“阿簡早啊。”
    蘇簡眉頭一皺，她最厭惡的就是這女人身上散發出的荼糜氣息，仿佛生來就為勾引男人。
    但她知道，沈水柔之前並不是這樣。
    女子走到她身邊，微微笑道：“道主傳你今晚前往越音閣。”說完她的目光中露出狠厲之色，但語氣依舊溫軟，“像你這麼普通乏味的女人，道主究竟看上你哪一點？”
    蘇簡麵色冷到極點，她偏頭看她一眼：“不是誰都像你一樣願意爬上道主的床。若不是你會一點幻術，我現在就殺了你。”
    沈水柔突然咯咯地笑起來：“蘇簡，誰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兩人拂袖而過。蘇簡麵上平靜，心髒卻劇烈地跳動起來。道主已經有許久未曾傳召她。她甚至以為，他終於放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