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安敢拂君朝暮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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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後,蘇州府。
華夢信馬由僵,行在江南潮濕的青石路上。
雨滴打在碧綠的油紙傘上,“滴滴答答”。雨下起來後,街上的行人漸漸稀疏,卻在拐角處,一個青衫男子毫不慌張,慢條斯理地收拾起行裝。
華夢不由自主地躍下馬來,走到他身邊,把傘舉過他的頭頂。
原本埋首的男子抬頭看了看,淡笑道:“謝謝姑娘。”
華夢怔了怔,也宛然一笑:“不用謝。”她略一沉吟,又問,“公子是哪裏人士,看著好生麵善。”
青衫男子淡淡一笑,道:“在下江蘇葉聖磊。”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知道對方多半知曉自己是誰,這樣的場景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畢竟失憶前是那樣聲名煊赫的人物。有些人知道他的身份後會分外熱情,有些則會刀劍相向,這些對他來說都不重要了。
但是眼前的女子,卻也隻是清淺一笑:“許多年前曾與公子有過一麵之緣,方才看著麵善,隻怕認錯了人。”
煙雨朦朧中的小鎮,古銅色的木樓在潮濕的水汽中氤氳欲醉。兩杯清茶在臨窗的座位上,華夢收起傘,簷上的一滴水被風吹進來,落在杯心,一道道碧綠的漣漪展開,蕩漾出一場場不可回憶的夢境。
一壺清茶,兩處醉意。
葉聖磊在心裏揣測,自己之前跟這女子一定有些什麼姻緣吧,她的目光裏有那樣複雜的含義。從來沒有像這一刻,他想回憶起往事。可是她對過去的事卻隻字不提,當他看向她,她眼裏就流露出笑意,然後他轉過頭,聽她用舒緩的聲音說著江湖趣聞,風月故事。
一盞茶竟,她站起來道:“我該走了。”
她離開的很決然,並沒有絲毫不舍,葉聖磊心裏一陣煩悶,仔細一想,原來不舍的是自己。想通這一節,他決定追上去問個明白,從窗口看出去,女子又撐起了傘,牽著馬,悠然行在濕潤的石道上。
“你可是葉聖磊?”一隊褐衣人出現在眼前。
“正是。”葉聖磊雙眉一蹙,“什麼事?”
“哼,四年前你殺了我們少公子,殺人償命,我們來取你狗命!”
“你們少公子又是誰?”
“少裝蒜!我們是巨鯨幫的人,別說你不記得我們了哈哈哈!”
這段時間來尋仇的人那麼多,葉聖磊根本不知道跟他們有什麼過節,恐怕連他們自己也弄不清楚,既然說不明白的事,也隻好動手了。
葉聖磊搖了搖頭,在對方的刀劍招呼上來的時候,猛地揮開長袖,袖裏銀光飛出,一行褐衣人都軟軟倒了下去。他對旁邊嚇得瑟瑟發抖的老板說:“他們隻是昏迷了,你去通知巨鯨幫的人來把他們帶走吧。”
葉聖磊匆匆走出酒館,縱身上馬,他騎的這匹寶馬,足可一日千裏。這是他出門前葉聖歌專門送給他的,包括那手袖裏飛針的功夫也是葉聖歌親授,自從失憶以來,這個弟弟倒是對自己特別上心,也知道他樹敵無數,便教他這身保命之計。
再向蜿蜒的路上尋找時,華夢的身影卻已不見。葉聖磊怔怔站立,喃喃道:“怎麼就忘了問她的名字呢。”
地牢中聲響已經幾乎引不起他的興趣了,可是當腳步聲傳來時,他還是忍不住驚起,向牆角縮去。但是來的不是那個人。
白衣女子在牢門前站定,用疑惑的目光看著角落裏的少年,他半敞著懷,肌膚病態的蒼白。他的發很長,尤其是流海,已經長到下巴,被分到一側,遮住了小半張臉。可是他的五官那樣完美,就像經過仔細雕琢的白玉一樣。
華夢衝少年招招手,道:“你過來。”
雲霄也不知道受了什麼蠱惑,依她的話慢慢走過去。
華夢伸出白皙的手撫摸著他的臉,少年眼裏的驚恐漸漸沉澱,透出一股淩厲的陰鷙來。華夢心裏想:這才是真正的他吧。於是她輕笑道:“不要怕,會好起來的。”
華夢不知道他為什麼被關在這裏,內心裏究竟有怎麼樣的恐懼,但他這樣的人隻要不死,總有一天會飛向高空的吧。
“你跟歸海雲城很像,他是你什麼人?”
雲霄低低地順從的說:“我不認識他。”
“居然這樣像。”華夢又重複了一句,便向地牢深處走去,雲霄這才發現她竟然也是被關押於此的,可是她的沉穩,她的從容,讓他幾乎看不出這一點。究竟內心怎樣強大的女人才能如此處變不驚呢?
雲霄吃力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裏突然有什麼擴散開來,她說:“不要怕,會好起來的。”他從此深信不疑。
聽到兄長病危的消息,葉聖磊策馬回程。
等看到病榻上清瘦的男子時,葉聖磊心裏忍不住一痛。他跪在兄長麵前,低聲道:“我學了醫術,還是救不了你。”
葉聖辰淡淡一笑,聲音已若遊絲:“命運由天,不是人手可掌控,這些年來我總算明白了這個道理。”他話語一轉,接著道:“地牢裏有少年,你讓聖歌務必殺了他。”
葉聖磊道:“是什麼人……非要下這樣殺手?”
葉聖辰歎道:“聖磊,你習醫這些年性情變了很多,從前你殺人從不問為什麼。”他也不想再說這個,“你隻需告訴聖歌,那個人如果不除,遲早是個禍害,或許……會給葉家帶來滅門之禍!”
說完這句話,清瘦的人仿佛再也支撐不住,昏昏沉沉睡去。閉上眼,眼簾蕩開一片宏大的畫卷,那是七年前,清澈的江上,一隻畫舫緩緩行駛,從畫舫的頭上走出一個身影來,他輕輕蹙著眉遙望。
“雲城……”這聲低低的呢喃沒有任何人聽到,那時若不是以為他是女子,這一生又怎會淪落至此?
從長兄寢室出來,葉聖磊決定到地牢一看,畢竟人命關天,斷不能隨便就取人性命。
地牢陰暗潮濕,因為在湖底,兩壁上都生出青苔來。他拾級而下,還是青色長衫,如一片夕陽落下暗夜來臨前的晴空。地道的走廊很長而且而且有種空曠的錯覺,從最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簫音,簫聲清揚,無喜無悲,可是聽在他耳中卻憂傷了。
非常陌生熟悉的調子,像是被埋藏了太久的愛戀,找不到根源和盡頭,已經遺忘了太久卻在這一刻被勾起來了,於是洶湧而至,又歸於沉寂,它仿佛在問你,還記得麼,還記得麼?
可是真的什麼也記不起來了。
他走到最深處的牢獄中,看到燭光下的素衣女子,看到雖身處囹圄卻依舊安之若素的她。
“是你。”他笑了笑,再也說不出更多的言語。
華夢垂下執蕭的手,站起來看著他,他還是一張清俊的臉,隻是臉上的棱角漸漸柔和,膚色也稍微深了些。現在的他再也不是七年前可以為她一句話就屠滅一座城的江南神劍,不再神采飛揚,不再豪氣淩雲。可是……如今的他是一片晴空,善良而且強大。
“是我。”她也笑了,原本就是絕美的女子,笑起來足以傾國。
葉聖磊打開牢門,他不知道他們之間曾經發生什麼,但是以後……她可以慢慢講給他聽,也許那個故事並不美好,甚至是充滿痛苦的回憶,但是以後會都會好起來的。
華夢仍在微笑,但是眼前的景象已經越來越模糊了,她說:“聖磊……不要再愛我了。”
葉聖磊眼睜睜看著華夢在眼前倒下去,她中毒已深,不可能再救回來,就在這一刻,過去的事像洪水一般湧向他的頭顱。
“不要再愛我了。”七年前她離開時也是這樣一句話,但是語氣過分的冷漠,“沒有為什麼,我對你沒興趣了。”那時的她是如此殘忍的妖女,任他怎樣委曲求全,怎麼樣費盡心思她都不肯再看他一眼。從那以後他整日酗酒,生不如死,一代神劍就這樣漸漸淪落,直到跟歸海雲城一戰昏迷後,他隱約聽到聖歌在他耳邊說:“既然這樣痛苦,我幫你忘記吧……”
七年後你再回來,原來我還是可以那樣輕易愛上你。隻是這次真的不能再愛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