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吹度，寬闊的江麵上長風帶著微涼的氣息拂過了臉頰，一隻畫舫上站了兩個人，船頭站著的青年男子穿了一襲華美的長袍，長發散落，在風中輕輕飛揚著，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斜後方站的是紅衣的少年，這少年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然而劍眉飛揚，一雙明目漆黑烏亮，讓人一看之下就再也轉不開眼。
     江麵上有輕微的紋波，船身似乎也有些搖曳，仿若秋風中飄零的葉，孤寂如青年男子眼中遮不住的傷。
     毫無預兆地，紅衣少年倏然拔出一直抱在胸前的長劍，劍身在日光中閃爍，少年持著劍在江麵上一拍，隻見江水猛烈地晃動起來，十幾個黑衣人從江水中躍出來，每人手中持著寬刀想著船上兩人砍來。
     少年卻不慌張，冷峻的臉上浮了一絲笑，長劍橫掃。
     “塵夜，勿開殺戒。”
     開口的卻是船頭的青年男子，江水晃動得厲害，整個船身卻穩穩前行，仿佛無需借助水力便可淩空飛行。
     少年眼神中透出一絲不滿，卻似不敢違逆，隻拿劍麵拍過去，一行黑衣人嘩啦啦落到水中，隻有一個落在了船上，那黑衣人就踩著船緣順勢一躍，向著華衣男子直刺。一行人中，隻有他用了劍。
     “公子！”蘇塵夜暗呼。
     華衣公子抬起臉，他的動作似乎極慢，卻就在胸前兩指夾住了劍身。
     身穿黑衣的是個少年，看上去還隻有十五六歲，左臉頰上橫著一道可怖的疤，讓他看上去有些猙獰。
     “太慢了，而且也不夠狠。用劍的人要相信自己的直覺才能一劍擊中對方要害。”華衣公子指尖輕動將對方的劍折作兩段。卻發現對方怔怔看著自己，他輕輕笑了笑。
     “你長得很好看。”黑衣少年低聲道。
     迎麵而來的風吹起華衣公子柔長的發，他的整張臉都露了出來，萬物洪荒。
     “而且你很厲害。”黑衣少年補充道。
     “你叫什麼名字？”華衣公子問。
     少年遲疑了一下，輕聲道：“淩雲霄。”他說著把斷劍往地上一擲。華衣公子比他高出一個頭，所以他仰起臉：“你是誰？中原像你這麼厲害的人可不多。”
     華衣公子皺了皺眉，最終還是說了實話：“我是歸海雲城，來自絲路浩煙。”
     江湖中沒有人不知浩煙宮，幾百年來它已經是江湖中最神秘最讓人畏懼的所在，浩煙的每一代宮主都擁有絕世的武功和匹敵天下的財富。
     浩煙宮從來不介入中原武林爭端，可是三年前，這一代的浩煙宮主卻在一夜之間鏟滅了邶風門——傳說中最有潛力的新興門派。
     他就是歸海雲城。
     雲霄呆了呆：“你就是那個……那個……”他幾乎說不出話來。華衣公子卻隻是輕輕笑了笑：“就是我。”
     江上煙波浩渺，把嫩綠的枝葉也如煙霧般吹拂過來，柔軟的季節，這個人似乎要融化的風裏了，他說話的語氣這樣溫柔，哪裏像傳說中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魔星？
     蘇塵夜不屑地冷冷一笑，把劍插入鞘中轉身回了船艙。雲霄咽了口唾沫：“你把你的身份告訴我，是要殺我滅口麼？”
     歸海雲城道：“我不會殺你，”他看著雲霄，“而且我要傳你一套劍法。”
     “為什麼？我們素不相識，這樣的恩情我可不敢承受，我告辭了，咱們後會有……”衣袖被對方拉住，看來是逃不掉了：“你總要給我理由吧？我本來還想殺你來著——”
     “這樣的機會別人想要都要不來，你居然還敢推辭。”說這話的時候也是淡淡笑著，“這套劍法除我之外沒有任何人練過，你的資質很適合修煉。”
     雲霄想著不練白不練，總不至於修煉了之後還有什麼壞處吧？“現在中原人士都想除你而後快，你怎麼還敢來？”
     歸海雲城沒有回答，問道：“你們一行就是‘長江水鬼’？我看你心地不錯，怎麼淪落到當匪類的地步？”
     雲霄翻了翻白眼：“不要以為傳我劍法就可以教訓我，我想做什麼輪不到你管。”
     歸海雲城絲毫不以為忤，摸了摸少年的頭說：“在這裏成不了大器。”
     雲霄看對方還不知道要說到哪去，分明年紀不大卻比他死去的老爹還能嘮叨，就岔開了話題“接下來你們要去哪裏？”
     “江蘇慕容先生壽辰，我欲去拜會。你也要一同前去。”說到這裏，他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一句話也不再說。雲霄悶悶地走到船艙跟蘇塵夜說話，對方卻理也不理他。
     深夜，渾圓的月升上穹頂，潔白的光芒碎碎地落在江麵上，淋漓的波光緩緩流動，隻有水聲清越，向著極遠處飛去。歸海雲城仍站在船頭上，迎風而立，幾個時辰來一動也不曾動過。蘇塵夜像鬼魅一樣從船艙裏飄出來，站在歸海雲城身後，輕聲道：“公子，該去歇息了。”
     “他睡了麼？”歸海雲城輕輕問，語調輕柔，帶著沉重的歎息。“睡得很熟，我……”“你出來的時候點了他的睡穴，是想問我為什麼這麼在意他？”
     蘇塵夜低垂下頭，聲音幾不可聞：“什麼都瞞不過公子。”
     歸海雲城轉過身，臉上多了幾許滄桑。“他是雲霄——”
     蘇塵夜還是不明白這個名字有什麼特別之處，可是靈犀之間，他想到了一個傳聞：浩煙宮上了年紀的人都知道，這一代是有兩位少宮主的。
     “他就是二公子？”
     “不錯。”
     “僅僅憑一個名字怎麼能確定？”蘇塵夜道。
     “方才你一劍劃破他的上衣，他的衣袖脫落的地方有一朵薔薇狀的疤痕，這是母親離開的時候給他刻上的。”歸海雲城還能清楚地記起他六歲那年，母親拿著匕首把劃在幼兒皮膚上，鮮血淋漓如一場回不去的夢魘。
     “公子打算怎麼辦？宮中長老們知道了少公子的存在，恐怕……”
     歸海雲城揮了揮手：“所以我不會告訴他實情，更不會帶他回宮。我會把絕殤傳給他，——這是我唯一可以為他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