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大堂，四處光輝熠熠，刺得人睜不開眼。廳堂中央，普螺香的餘煙仍然嫋嫋。香味殘存，如她記憶。這曾經是自己最喜歡的香薰。我不禁暗喜，卻又立即被一層痛苦覆蓋。記憶越深，痛就越深。
    緊接著，一抹清麗的身影出現於眼前、
    堅固的內心城牆在此時又以非凡的速度建起一道，麵對清煢，我已經永遠無法卸下偽裝了。
    因為、她不是曾經那個單純可愛的清煢，她有心計，變得殘忍。我完全不認識她。笑容一樣，麵容一樣，心卻變了、
    “忘川，幾年不見，你過得可好？”她端著一杯清茶，如鬼魅般掠過門口，坐上了大堂中央的金椅、朝著我笑。
    “過得很好。不過，怎可與妖草清煢相比呢。”我輕輕抿了一口丫鬟準備好的茶水，一臉倨傲地看著她。
    我要的，不僅僅是驕傲，我還需要臣服。我要告訴她，沒有了泣竹，我依舊過得很好。
    “妖？這個字眼我已經好久沒聽見別人喊我了。嗬”她輕嘲道。“想罷，當年我也隻是生長在三生石上的一株絕命草而已，也多虧忘川你隨手將我摘走，讓我接近閻君，做了一個小小的閻婢，才有了幻化人形的機會。”她笑得絕美，如殘花凋謝，無聲。卻蘊含著無限的深邃與某種不明的情感。“也多虧了你，我才能遇到泣竹……”
    我的心狠狠一顫。很痛很痛、
    “怎麼說到一半就不說下去了。”
    我再次喝了一口茶。“這茶，很好喝。”我輕輕點頭讚許、回眸看到的是清煢那依舊靜若止水卻已經煞白的臉龐、
    嗬。我笑地諷刺。
    “怎麼不說，你因為我，發現了輪回之道。”我說了一半，還是停了下來。
    她抿唇，不發聲。我知道她會是這種表情，就像二十年前她親手將泣竹推入誅魂崖後，等待著陸判宣布泣竹投胎之位時的表情，好熟悉，又好陌生、
    “總之，我和泣竹今日大婚。”
    她說出那個字時，可知我有多痛？
    曾經的泣竹也這麼對著我，含著笑，眼神炙熱而溫柔，笑著說：“今日我們大婚。”而承諾還未兌現，便被鬼迷心竅的清煢推下了誅魂崖。我還記得他翩若驚鴻的姿態，如一隻斷翅的蝴蝶，美如謫仙。
    他愛我到生命的完結，最終，我卻沒能成為他的良人。
    “我不能做什麼，隻能祝福你了。”
    用最輕的力量將手中快被碾碎的茶杯放置於桌上，茶水撒了一地。奮力地抑製住內心幾乎狂躁的緒念，泣竹那溫暖如旭陽的笑容又一次印在我的眼前。
    泣竹，你我曾經的約定，真說忘就能忘麼？
    你不覺得這般誓言，太脆弱了。事到如今，或許我也隻能祝福，可是，我做不到。
    “如果清煢你已今非昔比，那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感歎世事多變，人心險惡啊。”我揮開長袖，她看到了我倨傲的神情，卻並沒有看到轉身的那一刻，我強壓在心頭那無數的痛苦，在一瞬間化為一滴淚痕，毀地空蕩。
    我的世界，被一滴眼淚，就可以洗的一幹二淨。
    泣竹，對不起，我答應過你不能哭，可惜……你已經不記得我了、
    轉身時，她拉住我的袖子。
    “知道嗎白忘川，幾年不見，你有種逆來順受的味道了。或許這麼多年，我們從沒懂過對方。”
    她的聲音是在嗚咽中消失的，也是在我決絕的目光中消失的。我恨她，或許也是曾經太愛她。畢竟在閻君殿的那幾千年，她陪著我那麼久，卻沒有想到，誤入凡塵的我們，居然愛上了同一個人，傷了彼此的心。奪了彼此的情。
    “習慣寂寞，早已物是人非。”我隻是輕輕地甩下一句話，卻換來了她一腔的眼淚，奔湧而出。淚，濕了妝。我看著，她早已淚流滿麵。
    “還有，你種的牡丹，我會一朵不留！”那聲音傳到我耳邊就如嘶吼，我從未見過她如此憤恨的神情。
    不留就不留吧，幾朵牡丹罷了。
    走出大堂，我的心涼了半截。卻也溫暖了許多。困鎖我心中良久的結終於解開，卻不得安寧。這幾百年，我哭過痛過，卻沒有再真心地笑過。
    “桃花傾盡紅塵笑，落英紛飛我心歸。”
    我捂著發痛的心髒笑著歎出了那句詩。
    我是白忘川，還是陌了之？都一樣，我們，都是沒有未來的人。
    望著斑駁的陽光，我接過秀苑拿來的清心散，不顧她關懷的眼神，和著茶水一口吞進了肚裏。
    “忘了吧，忘了吧。”我笑著，笑得癲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