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斑駁，從那棵百年老榕樹下，透出一晃無聲的璀璨。我提著手中的水壺，一味地重複著每天的工作。麻木卻自然。
    透明似琉璃的清水透過水壺熙攘的小洞彙成一條條小溪流出，緩緩地，輕輕地，怕驚擾了那幾片沉睡的蓮。我的心口在流血。簌簌地，不曾斷過。
    記憶回到兩個月前。
    下著雨的傍晚。
    天色沉重如灰，被雨珠撕破。昏暗的一片似乎在向我嘲弄。
    意識模糊，我已經奄奄一息。隻是依稀的知道，身上遍布了傷痕躺倒在一顆樹下的泥濘裏。傷口在雨水地
    浸泡下像要撕裂般疼痛。
    我從一個黑暗的地方走失，而來到一個更加黑暗的地方。我以為我會死掉。曾聽那些渡人說過，他們的死是因為塵世太過殘忍，於是尋求了希望與解脫。
    我卻不殤。
    命定如此，殤有何用、
    嗬。真是淒涼。你是玥泣竹，我是陌了之。我小小丫鬟，竟奢求你的愛，我真傻。
    是啊。真傻。
    直到那雙黑色犀利的瞳仁望著我。
    孤傲。
    清冷。
    那微微逝去的落寞與淒涼刺得我心痛。雨水模糊了雙眼，模糊了心跳。卻模糊不了那雙眸，那輪廓，它留在我心中，美得不可方物、
    還能隱約感覺到他的懷抱，有種淡淡的無法描述的味道。
    或許是，屬於王者的味道、
    寒冷猶在，心卻溫暖。
    醒來時，已是處在一片嫋嫋薄煙中，恍若置身仙境。我的心都醉了。
    望見那熟悉的背影，英挺蕭然。著一身綠衫。
    我輕喚“泣竹。”
    他回頭，我望到的不是泣竹。是別人。一個陌生人。我的思緒頓時清晰起來，是那個在雨中救起我的神秘男子。他的美，無法形容，無法觸碰。甚至讓我不敢多語。是妖氣的美。
    他再美，也不是泣竹，他沒有泣竹的淨雅如蓮，沒有他那多愁善感的眼神，更沒有他那溫柔似水的笑容。
    他冰冷。還未靠近，先覺。
    就是這樣的一個他。讓我心碎。
    “陌了之！看看你都做了些個什麼？”一陣熟悉的嘶吼將我的緒念喚回。卻發現花盆裏的水已經漫了出來，濕了我一片布衫。一驚，意識地低下頭，準備接受一頓訓斥。果然，支離的一頓臭罵接踵而來。我的心根本不在這兒，所以她的罵讓我絲毫沒有聽進去。
    支離是出了名的大嗓門，同樣也是皇太後遠親的一個孫女帶進來的小丫鬟，仗著自家主子的麵，暗地裏欺負了不少懦弱的小家丁，所有人都視之如魔鬼。
    而我，不怕她。因此被她找了很多次麻煩。
    “趁著名聲還不是很臭的時候，少得罪人吧。”我提起驚落在地上的水壺，無視於她，從她身邊走過。
    “算個什麼，我有靠山。”
    她那副自視清高的嘴臉，讓我很惡心。
    “王府內外有靠山的人太多了。”
    “你！”卻沒想到我一句無心的話可以勾起她如此大的怒火。
    過了許久，我微微啟齒、
    “你信不信。”唇邊綻出一朵笑容。
    算了，不說也罷。我笑著揮了揮衣袖。轉身便走。留她一人不知發生何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良久才開口“喲，我明白了。陌了之是個妖人！”
    看著支離一個人在那兒瘋瘋癲癲地胡思亂想，有些無奈。看著手中的水壺，又是一次焦慮起了自己該幹什麼活。花，澆完了，草，也除幹淨了。該幹些什麼呢？
    人生就是這麼無奈，有些時候你想做什麼不想做什麼，不是人定的。
    對了，今日似乎是玥泣竹與表小姐清煢的大婚之日。
    曾經的誓言，果真如浮雲般易消。是啊，畢竟那已經是前世來生了，泣竹也未必能記起我。他是人，我是妖，必定要陰陽相隔。無緣。語罷，對著太陽，無奈地莞爾一笑、
    曾經我們是多麼相愛，你記不得了，你卻還記得清煢，不是太諷刺了麼？清煢啊清煢，我對你這麼好，你
    怎麼忍心負我，奪我所愛，傷我所命？
    “了之。”一陣天籟的鬼魅之聲傳入我的耳畔。如此熟悉。
    陽光照得我睜不開雙眼，他的輪廓漸漸在模糊中變得清晰，我微顫。幾日未見，似是隔三秋。
    他的身後跟著一群丫鬟，踏著瑣碎的步子像我走來。我看著他的臉，卻驟然發現丫鬟手裏拿著一件又一件泛著金光的物品。
    他揮揮手，吩咐道“秀苑，蘭菊，幫了之換上金霓裳。”
    妝畢。
    我看著銅鏡中的自己，驚訝地發顫。
    麵若凝脂，柳眉微挑，嘴唇如櫻桃粉紅柔嫩，氣質非凡。豔色妖冶，淡若素麵。一支鳳凰騰宵幾欲朝天。一襲碧羅青絲鑲金霓裳羽衣襯得她美輪美奐。麵頰剔透，晶瑩如玉。這是我嗎？在閻君殿，從來都是一身白衣，發絲隻是這麼隨便地挽著。從沒有發現過，自己竟有如此姿色。清麗脫俗。
    這便是忘川河邊的銀杏樹？這便是那笑如殘葉的白忘川？
    一旁的他也頻頻點頭。第一次看到他笑。
    那一笑，明媚絢爛如煙火。
    那一笑，短暫稍逝如煙火。
    他的笑，好吝嗇。
    “了之裝扮以後。還看得過去。”
    或許那是殞斯漣一生中唯一讚美的話語、
    陌了之掩麵而笑。音如清鈴。
    “對了，穿成這樣到底要幹什麼啊。”我拉著拽地的裙擺，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平身第一次穿這麼華貴的衣服。
    他依舊冷著臉，犀利的話語從他嘴中一點一點吐出，“要去參加。我一個故人的喜宴。”他的臉，煞如鬼魅，冷如羅刹。
    一番長途的奔波，我似乎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府邸，聞到了那股熟悉的絲竹香。幾個龍飛鳳舞的朱紅大字“玥王府”刻得我心痛。這個傷心的地方，觸景生情，我不敢踏入這個地方半步。卻非進不可。
    多麼諷刺。在我眼裏，連忘川河下的森森白骨，都沒有這裏如此傷心罷。
    秀苑攙著我，我顫抖著步伐下了玉攆。步步驚心透骨。
    “了之，沒事吧。”秀苑關心著，我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看著滿園我曾經一手栽培出的牡丹，此時姹紫嫣紅，競相爭寵，卻痛心疾首。那是我在玥王府的成果，那是陪伴我到人間三年的象征，我是舍不得它們，可今日見到卻如此陌生、
    嗬、
    “秀苑，給我清心散。”
    “清心散！”說道這個，秀苑的臉變得煞白，“了之，這種藥副作用很大的，雖然可以減壓，可是如果服用不當，很容易送命啊！”
    我望著那漫天飛花，癡癡地看著，殘花落魄的樣子意外地讓我喜歡。淡淡地笑，雙目和煦。
    “心都沒了，命有何用。”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這個樣子墮落，那世界都變成什麼樣子了。”殞斯漣倚在窗欞上，嘲弄道。
    我不語。是啊，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突然，一個穿著淡紅色小碎裙的丫鬟來到陌了之的身邊，點頭微笑道“請問是陌小姐嗎？”
    我也回了一個笑容。
    “玥夫人請你去大堂一敘。”
    殞斯漣有些詫異“怎麼，了之與清煢是故交？”
    “不是什麼好友，隻是有過一麵之緣罷了。”
    我含著最美的笑，眼裏噙著一抹淡色，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