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我都說了，不要再怪自己了，以後我會陪著你的，這樣就都不會寂寞了啊。”北涼歌天真地眨了眨眼睛，孰不知既定的命途早已經沒有辦法再容忍兩個孩子的溫情。
    做錯了事情，就注定要受到懲罰啊。
    她在心裏歎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小歌，我會說對不起是因為我不能再陪著你了。”
    “為什麼！”
    “小歌，很多事情我們都不想的，可卻還是會發生，我們能做的隻有接受然後繼續生活，不是嗎？”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更加暗淡的身體，依然平靜。
    不過就是消失而已，也沒有那麼嚴重，其實早在六年前的時候她就不應該存在於人界了，現在也不過是要將之前沒有走完的路，完完整整地走完罷了。
    “不，不要！”
    “小歌……”
    “無論你怎麼說，我不會答應的。”
    她皺了皺眉，想要開口，可另一個聲音卻搶先了一步。
    “這並不是答不答應的問題。”一直坐在地上的邱若明終於爬了起來，他一邊拍打著褲子上的灰塵，一邊說道，“她的力量已經透支了，接下來她會一點點地暗淡透明直到完全消失，與整個人界融合在一起，徹底成為萬物之中微小的一部分。”
    “學長。”北涼歌愣住了，不知道是因為邱若明突如其來的發言，還是因為他發言的內容，她忽然陷入了沉寂之中。
    而另一個她則是緩緩轉過了頭，麵對著邱若明道：“你知道？”
    “我知道。”後者頓了一頓，繼續道，“剛才，謝謝。”
    “不用謝。”她眨了眨眼，身體又暗淡了一分，“你是什麼人？”
    其實她早有這個疑問了，眼前這個人看起來普通卻有一些十分奇怪的地方，就好像……剛才，生魂聚集在一起明明是為她提供能量支撐的，可大部分的生魂居然全部聚集到了他的身邊，難不成這家夥的體質比鬼魂還要陰寒嗎？
    “我叫邱若明，是北涼歌的學長。”
    完全官方化的回答，完全官方化的表情，邱若明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著，一切看起來都沒有問題，仿佛他就隻是一個普通的學生而已，隻不過……
    如果他就隻是一個普通的學生，看到自己為什麼不害怕？
    如果他就隻是一個普通的學生，為什麼會知道那麼多？
    “我問的不是這個。”她的語速變得有些著急，畢竟她的時間不多，“你不是一個普通人對吧？”
    邱若明揚了揚眉，不置可否，但結合他之前的言論和動作，他相信對方也應該知道答案究竟是什麼。
    不出所料，她聽到回答後立刻做出了判斷，接著繼續道：“既然如此，麻煩你保護小歌。”
    保護北涼歌？邱若明愣了一下，不得不說她提出來的要求的確超出了他的思考範疇……出來出生的時候兩個靈魂共同寄宿於一個軀體以外，北涼歌是個徹徹底底的普通人，隻要阿花不覬覦她的身體，並且消失，按理來說小北不會有任何“不同尋常”的危險，除非……
    他的腦中瞬間閃過一個詞——那個人。
    “為……“邱若明正打算開口證實自己的猜測，手臂上就傳來了一個巨大的拉力，一轉頭，對上的是北涼歌的臉，寫滿了希望的臉。
    慘了，怎麼忘了她還在身邊，並且意識清醒。
    “學長，我知道你一定不是普通人，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阿花。”說著，北涼歌“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拉著邱若明的手還沒放開，後者就這麼生生地被她跩得一個踉蹌。
    他就知道她要說這個，邱若明無比頭疼地想著，可是這事情真的沒辦法幫，別說他是幽明使，職責就是讓這些奇奇怪怪錯位的魂啊魄啊靈體啊各歸各位的。
    就算他是一個普通的修行者，也沒有辦法逆天而為，畢竟阿花的狀況不容樂觀，強行留下她，隻怕要徒增殺戮的。
    就在他左右為難之際，原本跪在地上的北涼歌卻忽然晃了一下，緊接著就側身躺倒在了地上，拉著邱若明的那隻手也鬆開了——她昏過去了。
    “別擔心，隻是讓她睡一會兒罷了。”阿花注視著躺在地上的北涼歌，繼續對邱若明說道，“她想起了我，想起了這段奇異的經曆就已經夠了，接下來的話題，不適合她。”
    邱若明沒有表態，隻是安靜地等待著下文。
    “還是那句話，麻煩你保護小歌。”她頓了頓，終於把視線從北涼歌的身上收了回來，重新放到了邱若明身上，“你也應該明白，我時間不多，就不再繞來繞去的。我擔心那個人會對小歌不利。”
    “那個人？”
    邱若明試探著問道，這個話題正中下懷，他正想知道“那個人”是誰，直覺告訴他，“那個人”才是這一次事件發生的關鍵。
    “那個人就是說能夠實現我願望的人……他提供給我能量，幫助我奪舍，卻沒有向我要求任何東西，這很不合理。”
    “所以你懷疑那個人原本的目標就是小北。”邱若明平靜地接到，用的是陳述句。
    “呃……沒錯。”阿花顯然沒想到，對方能夠這麼快理解自己的意思，“所以我希望在我消失之後，你能夠保護小北。”
    “可是我根本不了解那個人，或許防不勝防呢？”
    邱若明瞥了一眼地上的北涼歌，心裏盤算的卻是別的，直覺上來說，他並不覺得“那個人”的目標會是北涼歌，因為以他表現出的能力而言，與其大費周章地扶持一個已經隻剩下一魂的阿花來奪舍，還不如隨便找一個新鮮的生魂來的安全快捷……要說對方真正的目的，看起來更像是想要破壞這個世界的平衡——讓阿花奪舍，在人界製造出隻有一魂的怪物。
    而阿花，不過是關心則亂，隻看到了北涼歌的安危而已。
    “答應還是不答應一句話！”阿花的身影已經幾近消失，她的語氣也更加急促，隻是聲音遠沒有一開始那麼清晰了。
    邱若明看了看阿花，又看了看地上的北涼歌，一個是善良的魂，一個是頗有好感的小學妹，而且……他閉了閉眼睛極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雖然他並不想承認，但他的確有點難過，她們身上的那種羈絆，那種親人之間的感覺，讓他想起了他缺失已久的東西，在多年前的那一天裏就消失殆盡的東西。
    是溫情，那種可以讓心髒重新活過來的溫情。
    “我答應你。”邱若明睜開了眼睛，鄭重地回答道。
    “謝謝。”她終於長籲一口氣，彎起了眉眼，話音剛落，她的身影就從腳開始慢慢沙化飄散，最後她注視著北涼歌，輕聲道，“幫我告訴她，我會與萬物相合，成為那一枝一葉，永遠陪伴著她。”
    “嗯。”邱若明點了點頭，目送著阿花離開，一切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快，那個善良的笑容仿佛依然留在空中，可她卻是真的已經消失了。
    然而，就在邱若明歎息的時候，一道光澤忽然滑過眼前，徑直鑽入了不遠處的兔子玩偶中……他一愣，隨即明白了那是什麼。
    那是眼淚，也是阿花最後的執念……因為執念完全是超脫了靈能的存在，算是一種奇跡般的人性的力量，所以阿花算是得以用自己的方式存留在了北涼歌的身邊，繼續陪伴她，保護她。
    如此想著，邱若明不禁撫上了自己的胸口，眼神明暗了幾番，他不知道自己的媽媽和爸爸是不是也一樣守護著自己……但他願意相信，相信他今天親眼所見的，也相信父母對自己的愛。
    那麼多年來，心底裏始終缺失的一塊帶有內疚標記的空洞，似乎沒有那麼疼痛了。
    就在他陷入自己的情緒中時，躺在地上的北涼歌幽幽轉醒，也提醒了邱若明，一切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