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林海和黃天六歲那年，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那是一個盛夏的黃昏，天邊日落處堆著玫瑰色的雲。女人們照例在晚飯後來到小魚塘邊聚會；頑皮的孩子們也照例在魚塘周圍鬧翻天。
    林海是個安靜的孩子，就貼著媽媽站在那裏，認真地玩著手裏一片剛剛從樹下撿來的梧桐樹的落葉，偶爾地聽一二句大人們的說說笑笑。黃天淘得要命，上躥下跳，猴子似的，沒有片刻的安寧。
    黃天突然對站著一動不動的林海來了興趣，就過來撩他。黃天來奪林海手中的梧桐葉，一把就把樹葉撕破了；林海看看手裏已經殘破的樹葉，又看看黃天，眨巴眨巴眼睛，又咧了咧嘴，要哭；
    黃天忙說：
    “別哭！我給你再撿去！”
    說完，跑了。不一會，就弄了一把的梧桐葉回來，都放在林海的手裏。
    林海抱著樹葉，眨著兩隻好看得要命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黃天，笑了；黃天也跟著笑；不知怎的，黃天突然就湊上去親了林海白白嫩嫩的小臉蛋兒一下，親完了，還支著兩排小白牙兒看著林海接著笑。林海彎著一隻胳膊，把袖子銜在嘴裏，看著黃天吃吃地傻笑。
    他們的樣子逗得周圍的女人們大笑起來；就有一個女人笑著大聲喊到：
    “黃天，等長大了，讓林海給你當媳婦好不好！”
    “好！”黃天大叫著。
    所有的女人們立刻又爆發出一片笑聲。
    黃天的媽媽笑著扯過黃天的耳朵：
    “傻兒子，你是小子，林海也是小子，怎麼給你做媳婦啊！”
    女人們又是一陣大笑。
    黃天很不滿意女人們的笑聲，大叫了一聲：
    “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
    說完就跑了。
    林海低頭，繼續玩他的梧桐葉。
    日子如水般靜靜的流逝著。林海和黃天在一點點長大。黃天的本領隨著年齡的增長而不斷加強；林海卻仍是老樣子，每天待在家裏在紙上圖圖畫畫，用紙折小船，安安靜靜的一絲聲息也沒有。
    黃天整天在院子裏，在外麵瞎跑，結交朋友，快意恩仇。家裏人已經管不了他了，隻有每天任由著他野馬一樣。黃天不到餓了困了，是不會回家的。
    黃天和林海的交往日漸疏闊起來。因為太忙，黃天隻能偶爾過來看看林海，纏著鬧著林海，直弄得林海不願意理他了；黃天自己待一會兒，悶悶的覺得沒事情做，就又跑出去玩兒去了。
    到了七八歲狗都嫌的年紀，黃天更加的不可管束。黃天這時已顯示出了他的領導氣質；他糾集了院子裏十幾個和他年紀差不多大的男孩子，自封為“司令”，大家也都沒什麼意見，於是，黃天就指揮著他們衝鋒陷陣，高高舉起從樹下撿的，去掉上麵的枝枝葉葉後留下的一根木棒：
    “衝啊！殺啊！啊……”七長八短，一大幫子的人，一陣疾風似地殺出大院，跑下小山坡，過了山坡下那條彎彎曲曲，起起伏伏的馬路，就到了海邊，不能再跑了，才收住腳。萬惡的敵人仿佛就在茫茫的大海裏，他們衝著浪聲陣陣的大海奮力地叫著：“殺呀！殺！殺！殺！”舉著木棒，東西南北地亂揮一氣，嘴裏還“嗨！嗨！嗨！”地叫個不停。到了最後，力氣耗盡，敵人也消滅得差不多了，才拖著疲倦的步子凱旋。
    黃天這個司令不是白當的，院子裏的小孩子們同院外的孩子們打架鬥狠，黃天當然也是頭兒。小小年紀的黃天打起架來有勇有謀，在“對外”作戰中，從未失過手。黃天打架，“狠”是出了名的，隻要他出手，到最後仍能站著的都算是不輸。甚至，比他大的孩子，隻要惹到了他，黃天也敢以小打大，雖然偶爾也吃虧，可黃天最終會想辦法報了仇來。黃天給“大院”的小孩子們贏來了“崇高”的榮譽。在方圓若幹裏，小孩子們都知道：大院裏的孩子不能惹。自然的，黃天成了小朋友中地位最高的人。
    那時開始，黃天常常往林海家裏跑，向林海報告自己的“英雄事跡”。林海有時會投入地聽，用自己那兩隻好看得要命的眼睛認真地看著黃天；每當這時，黃天就講得聲情並茂，手舞足蹈，添枝加葉，無中生有；可有時，黃天誇張得太離譜，沒邊沒沿的，林海不大相信，就懷疑地看黃天兩眼，清清淺淺地笑著，低頭接著幹自己的事情去了；每當這時，黃天都賭咒發誓地說自己說的是真的，不信，你問誰誰誰！林海還是不相信，淡淡地看黃天兩眼，仍接著做自己的事。黃天最無法忍受的就是林海對他這樣，又沒別的辦法，隻能討人厭地在桌子底下騷擾林海的腳，欠手地去弄壞林海文具盒裏的橡皮，或抓住林海的手讓他動彈不得；等把林海惹得煩了，狠狠地瞪他兩眼，或是打他兩下，黃天才會氣哼哼地住了手腳，受了天大委屈似的目光看著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