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醫生跌跌撞撞地來到病房，一個沒站穩，差點撲倒在江雲月腳下，還好賀迪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了起來。他扶了扶眼睛，無奈地撇了賀迪一眼，轉向江雲月。
    “江小姐，你哪裏不舒服。”他輕聲問道，臉上堆滿笑容。
    賀迪是他們醫院最大的讚助商，每年都有一大筆讚助費來提供員工的福利和醫院的設施改造。他們現在所在的這一棟高級病房樓就是賀迪捐資建築的，因此最好的病房也是他的專利。
    “江小姐！”看到江雲月沒有反應，他又湊近了一點加大音量問道。
    江雲月脖子輕動，皺了皺眉頭，似乎好不容易發現了他，朝他笑了笑，可是，眼睛卻一眨不眨，好像被禁錮一般。更奇怪的是，她的眼睛灰蒙蒙的，瞳孔渙散，死氣沉沉。
    喝——
    秦醫生倒抽了一口氣，小心翼翼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沒反應，果真沒反應。
    賀迪在一邊緊張地看著，連大氣都不敢出。
    “江小姐，接下來，我會為你做一些檢查，如果你看到了什麼一定要告訴我，希望你能盡量配合，好嗎？”秦醫生的神色難得嚴肅起來。
    “恩。”雲月配合地點點頭。
    秦醫生用手電筒打在江雲月的眼睛上，一點點加強光線，她似乎毫無知覺。
    “你看到什麼了嗎？”秦醫生一邊加強光，一邊仔細地觀察她的眼睛。
    江雲月搖了搖頭，不知道怎麼回事。
    “現在呢？”
    手電筒已經打到了最強光，賀迪屏息凝視著江雲月的反應。
    雲月不解地皺了皺眉頭：“好像有一些亮光。”
    赫——
    她聽到耳邊傳來一陣輕呼，想找到聲音的來源。可是明明有光線，為什麼什麼都看不見呢？剛才還看到蝴蝶的，怎麼天一下子就黑了，難道……
    一直處在混沌狀態的雲月此刻才恢複一些理智，她先是一驚，一陣恐懼和絕望掠過心底，又馬上回複了平靜。畢竟，對於正經曆著巨大悲傷的她來說，這些根本算不上什麼，即便是死亡也無法讓她害怕，甚至，似乎，更希望如此。
    她木然地笑了笑，眼神更是一片死灰。
    “醫生，我的眼睛是不是看不見了？”
    秦醫生扶起滑在鼻尖上的眼鏡，輕歎一聲，說道：“江小姐，你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直視強光而造成視網膜被嚴重灼傷，加上哭得太多，導致眼球肌肉疲勞。經初步診斷，應該是急性視網膜炎，具體的要經過檢驗鏡做眼底檢查後才能確診。”
    賀迪再也按捺不住，衝進去一把拽起秦醫生的衣領，拎小雞一樣提起來。
    他的眼神藏著毫不憐惜的威脅，手心的顫抖卻掩蓋不了心裏的恐慌。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一定要給我治好她的眼睛，不然我絕不……”
    “董董……事長……”秦醫生努力用腳尖點著地，雙手攤在胸前，一臉無辜，“你先別激動，等我把話說完嘛！”
    賀迪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太過急躁，鬆開了手，向秦醫生道歉：“我剛才太著急了，請你繼續說下去。”
    秦醫生捋了捋越發皺巴巴的領口，說道：“像這種急性炎症，如果能夠按時用藥，多注意休息，應該有複原的可能。”
    “是真的嗎？複原的機會有多大？”賀迪僵硬的臉頰柔和了不少，聲音激動而顫抖。
    “這個嘛。”秦醫生看了看一臉木然的江雲月，“就要看江小姐自己了。”
    “江小姐，我馬上給你開一些藥，你一定要按時服用。還有，盡量保持心情，不要太難過。節哀順變吧！”秦醫生懇切地說道。
    “恩。”
    雲月點點頭。很乖巧地答應了，可是他們剛才的對話沒有一個字進入了她的耳朵。
    忘記了思考，忘記了時間的存在，一切都潔潔白白、幹幹淨淨的，也許，她的生命也到盡頭了吧。
    再也無牽無掛，一片安寧。
    賀迪正打算上前安慰江雲月，卻被秦醫生請到了外麵。
    秦醫生邊走邊搖頭，直覺告訴賀迪她的病沒有那麼簡單。
    “醫生，究竟能不能治好？”
    “理論上是可以的，但是……”秦醫生欲言又止，頗有無可奈何的意思。
    “怎麼？”
    “她意誌太消沉，恐怕她自己並沒打算讓眼睛好起來。”秦醫生無奈地歎了口氣，麵露憂色，“如果遲遲不能康複，那麼就有可能永久失明。”
    消沉？他有些不明白，她看上去明明好好地，說話條理清晰，也沒有他想象中尋死覓活、痛苦不堪的模樣，怎麼會消沉呢？
    “不可能！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一直好好的啊，她還會笑，還會蹦蹦跳跳，剛才，你也看見了，怎麼會呢？”賀迪握著秦醫生的肩膀，急急忙忙辯解道，試圖讓他明白是他診斷錯了，她並沒有放棄自己。
    可是，那些都隻是賀迪的主觀願望。
    “她這樣的病人我見過不少，越是難過越是笑得開心，其實他們早已拋開一切，無牽無掛，也就對什麼都無所謂了。她的眼睛裏，已經沒有東西了。”秦醫生緩緩說道，“哀莫大於心死，這比哭哭啼啼更讓人擔心啊！”
    “你騙人！”他不相信，他隻相信自己看到的，她還好好的，她不會就這麼失去意誌。
    “董事長。”秦醫生語重心長地說道，“請你先平複一下自己的心情。在這個時候，你不能亂了陣腳，你要讓她重拾生的信念，隻要能夠恢複意誌，那麼她的眼睛好起來的機會還是很大的！”
    賀迪努力克製著自己的情感，強逼著自己先拋開心裏的恐懼和不安，一點點冷靜下來。
    秦醫生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心裏。說的沒錯，他不能亂了陣腳，他還要照顧她一輩子，怎麼能這麼快就放棄呢？她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親人，他不能離開她，不管用什麼方法，要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讓她好起來。
    他緊握著拳頭，重重砸在白色欄杆上。那一拳發xie，包含了太多無奈，又有太多不甘。不甘心命運對她這樣不公，不甘心麵對脆弱的她，自己是那麼無能為力。
    無牽無掛是嗎？那就讓她明白她在牽掛誰，誰又在牽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