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殤沿著寂靜的朱雀大街，一直走到盡頭。已經是溫暖的季節，他還是裹在純白的大氅中，不住地咳著。這條街上一個人也沒有，夕陽傾斜的光輝如碎金般灑得遍地都是，路旁長出雜草。
     他是這樣安靜的人，從來沒有離開過皇城，一個人的時候他就靜靜的散步，仰望湛藍色的蒼穹。如果下了雨，他會在孤鴻榭裏擺了茶具，看著窗外雨景，一看就是一天。
     朱雀街的盡頭，是八王府。如今籍了夕陽的光輝，寂寥的門口，隻剩下衰草和塵埃。
     八王被抄家已經一年了。去年的這時候，與八王有牽連的人幾乎全被處死，除了八郡主清樂和侍女小謝。
     斜暉滿天下，歲月如流光，郭外芭蕉醉扶風。
     他在八王府門前止步。大門半掩著，想來也沒什麼人敢來這裏，所以府邸的主人也就不太在意了。一年來，清殤也是第一次來到這裏，推開門就是滿目瘡痍，仿佛那些血汙還在牆角或者草叢裏。
     但是他看到的是十分幹淨的院子，種滿了各種各樣珍奇的花木，易水塘裏青荷點點，點綴著飄揚下來的花朵，她說，那像一場夢。
     坐在樹下的是一個披著裘衣的少女，她的臉色煞白，比以往又瘦削了，再深的憔悴，似乎也不能抹煞她骨子裏透出的美。
     “你來了。”她的聲音不溫不火，緩緩站起來，烏雲髻垂在頸後，長袍墜地。她如冰山般站在來人麵前，橫掃柳眉看了對方一眼。
     “我剛剛知道你回來，為什麼回來也不說一聲？”
     清樂冷哼一聲：“國軍大敗的消息早就傳到你耳中，我沒有貽誤軍機吧？”
     “打仗是清顏的事，我從不過問——我隻是來看看你。”清殤的聲音還是淺淡虛弱，隻是對著女子說話時甚至帶了笑意，或者歡喜。
     清樂眉頭皺了皺，沒有說話。
     “你受傷了？”清殤要上前查看。
     “不要緊。”清樂退後一步道，血已經透過衣襟滲出來，她的眼神卻透出更複雜的神色，不勝淒楚。“你怎麼——你怎麼還敢來這裏！”
     麵對這樣的質問，清殤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八王與他素交好，就在所有人以為大公子與八王會共掌天下的時候，他設計鏟除了八王，獨攬大權。
     那些在這裏潑灑的鮮血，每一滴都在啃食著他的命，這裏的冤魂，每一個叫囂著詛咒著。
     他怎麼還敢來這裏？
     “我別無選擇，你知道的。”清殤麵色一冷，話語中已經隱隱透出殺氣。
     清樂呆了呆，她從沒有見過這樣鋒芒畢露的清殤——除了那天。他的眼裏絲毫沒有往日溫柔似水的光芒，淩厲得像一把要切碎萬物的刀。
     清殤回過神，苦笑道：“我嚇著你了吧。”
     清樂笑了：“這才是真正的你，不是麼。”
     清殤也淺笑：“敢這麼對我說話的，隻有你一個。”
     清樂揚了揚下巴：“我應該覺得榮幸麼？”
     清殤道：“你肯跟我說話，我該覺得榮幸才是。”他微一沉吟：“搬去宮裏住吧，沒人敢對你有半句閑言。”
     “不，清顏沒有死，他遲早會回來與南靖軍敵對，到時候我還是要去戰場。”
     “你隻是一個女子……”
     清樂冷冷一瞥：“隻有在那裏，我才看得破生死，才能——不恨你。”
     瑤瑤猛地被人從床上扯到地上，接觸到冰冷的地麵，才一下子感覺到不安，用力得張開眼。
     昨晚一夜睡得太不踏實，總是做些離奇的夢。夢裏見到一張高貴又冰冷的臉，不帶一點感情地看著她，他微微仰著頭俯視她，分明隔得那麼遠，她卻仿佛看到他細長的睫毛，像是凝了新露，晶瑩地輕顫著。一張英俊的不像話的臉上，又是輕蔑又是輕笑。她就這樣與他一直凝視著，他不說話的時候就像一尊完美的雕塑。可是瑤瑤內心裏，是無限的歡喜。盡管多方——那麼冷漠。
     冷笑聲打斷她冰冷又溫馨的回憶，她微微張開眸子，看到眼前的三個人。他們都是白恨之手下將領，為首的叫墨溟，他站在一旁，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倒是他旁邊的副將張嶽踢了踢瑤瑤說：“也不知道白將心裏怎麼想的，竟然會被你這樣妖女迷惑！”
     另一個副將顧凱隨後道：“咱們進獻了多少傾城國色白將向來不屑一顧，這個女人一定用了什麼妖法。”
     瑤瑤眯起眼，心裏陡然明了。她冷哼一聲：“你們將軍尚且不敢對我如此無禮，你們好放肆！”
     “放肆？哈哈！你以為將軍真的喜歡你？將軍不近女色是眾所周知的事，別以為仗著有幾分姿色就可以為所欲為！何況，你從帝都來，誰知道你心裏懷了什麼鬼胎！你若膽敢圖謀不軌，白將照樣殺你不誤。”
     “圖謀不軌的怕是你們吧？你們連白將軍的私事也要過問麼？”
     張嶽抓起瑤瑤的衣領，措不及防地甩了她兩巴掌，她白皙的臉上頓時鼓起了微紅的指印，瑤瑤冷笑著不反抗。墨溟揮了揮手，道：“你來這裏是什麼目的？”
     “我若說沒有目的你信麼？”
     “不信。”
     “那你還問。”
     墨溟目中露出狠厲的光：“別讓我抓到你的把柄，否則就算白將不除你，我也不會放過你！”
    
     一群瘋子，瑤瑤心裏想。把被扯偏的衣服整好，看著幾個人走出營帳，嘴角扯出一絲笑。她躺回床上接著睡，等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