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柔軟的，不知道它們如何來到這裏，為什麼來這裏。已經是初夏，白色的花開滿南靖軍走過的路途。瑤瑤站在山坡上，望著遠遠的旌旗和滿山遍野的屍骨。血也開成了豔麗的花，在屍體上紮出了根，殘酷地不真實。
     “你怕麼？”白恨之站在她身後，與她一起望著萬裏河山。
     “怕什麼？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害怕。”瑤瑤心裏想，如果你也有我那樣的經曆，同樣不懂得什麼叫怕。她輕輕閉上眼，眼前看到的——是一片漆黑。
     無數個白晝裏，她撫摸著窗的縫隙裏透出來的一片細長的光芒，為了陽光而癡迷。在她的世界裏，從來沒有風，也沒有色彩。
     有時候，會有一個溫和的男子聲音在門外響起，給她將各種各樣的故事。她看不到，卻能明白，正如她第一眼看到花，就知道這樣美麗的生物，當然應當是花。過去的十七年裏，她如此癡迷著男子微啞的聲音，在她門外沙沙響起，就像落葉，沙沙沙。而那是黑夜，他坐在冰涼的台階上，倚靠著門板，不給她回應的機會，一個人喃喃地訴說。除了那個大千世界，他還說起他愛過的女子，每到這種時候，他的溫柔似乎變成一把刀，把她的心口割得生疼，她眼淚掉下來，唇角卻還掛著歡快地笑。“總有一天你會離開這裏的。”他說。
     瑤瑤那時候不確定有沒有這樣一天，她以為自己會日複一日在黑暗中死去。可是外麵世界似乎是一粒欲罷不能的毒藥，讓她在最黑暗最寂寞的時候咬著牙沒有發瘋。
     白恨之摸摸瑤瑤的頭：“你是個奇怪的女孩。”
     瑤瑤一掌拍開對方的手，怒嗔：“誰讓你亂碰！”
     白恨之怔了怔，啞然失笑。
     “你為什麼要發起戰爭呢？看到這些人死掉你不怕麼？”
     白恨之道：“我現在不能給你一個答案，可是以後你會看到的。”
     碎風拂花樹，滿目虛空。越深處越寂寥的溫柔就在這樣的時刻爆破開，碎成一片片羽般的雪。
     “你現在可以告訴我，為什麼要到這裏來嗎？”
     瑤瑤狡黠一笑：“因為我聽說了你的名字，你想，你敢對抗那個人，一定與眾不同，所以我想看看你，究竟什麼樣子。”
     “那個人？公子清殤？”
     瑤瑤沉默片刻，道：“我雖然從來沒有見過他，但他在我眼裏是無所不能的。”
     “也許我不該留著你。”
     “可是你也沒有必要殺死我。”瑤瑤任由一片青絲在風中亂舞著，金菊在白衫上舞動的樣子，像極了遙遠又溫暖的夢，令人疲憊不堪。可是，這個少女的確是無害的，她不懂術法，身體羸弱，仿佛隻要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到遙遠的地方。
     白恨之想，如果這個少女哪裏吸引了他，一定是她眸子深處那茫茫無邊的寂寞和悲傷。即使在她笑得最歡快的時候，也不能抹殺掉。
     “你希望我們最後誰勝？”他問。
     瑤瑤皺了皺眉：“我想看到那個人失敗的樣子，越慘烈我越開心。可是就算他自己，也未必在乎吧……”
     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以至於他不能夠記得。
     清顏抬頭看著高高的日頭，這是哪裏他不知道，仿佛一直都存在著，一些白色的花呼呼地飛起。像是下雪了。河流似乎早已幹涸，一塊塊泥土宛如龜裂般破裂開。
     駿馬倒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屍體半掩在泥土中。清顏勉強撐起疲憊不堪的身軀企圖走出這片荒涼，卻驀然看見穿著舊白袍子的少年，他側著頭看著馬的屍體，眼神中竟是深深的疑惑。
     清顏習慣性地拔劍，卻抓了個空——原來一直隨身佩帶的寶劍已不知去向。
     “你是何人？”感覺到對方強大的氣息，清顏卻不打算退縮。
     “聖迦。”他似乎剛察覺到清顏的存在，側過頭看著清顏，一雙眸子竟然流轉著蔚藍的光輝！
     什麼怪物？清顏戒備的後退一步，這一退，他才發現自己的動作已經不那麼靈活。看著自己身上的傷口和血漬，他暗暗苦笑，原來竟然傷得這麼嚴重麼？
     他的自負第一次被這樣打擊，說到底……應該怪那個人才對。原本他已經籌劃好戰術，以多於敵軍五倍的兵力去爭取勝利……可，他還是敗了。士兵們第一次不聽他殺無赦的號令紛紛後退，第一個帶頭的，就是她。
     清樂……你果真是恨我們的吧？
     模糊的衝天火光中，戎裝女子那絲狡黠的笑，她就是要他敗，甚至要大清國也敗！
     就在她的一退之間，他再也沒有指揮下去的信念——既然你這樣想讓我慘敗，我就敗給你看！我還可以——死給你看！就在逃兵的洪流中，他卻奮勇上前。
     他記不清自己怎麼能活下來了。身上猙獰的傷口開裂，血水流淌出來，他的臉色更加蒼白，聖迦靠近時他連後退一步的力量也沒有了。
     聖迦舔了舔清顏臉上的血，那道斜在臉頰的傷口讓他看起來不再那麼俊俏。
     “你受傷了。”聖迦道。
     “瞎子都看得出來！”清顏冷冷道。
     “瞎子不會看。”聖迦察覺到對方不善，悄悄往後退了一小步，似乎極畏懼他，卻還是低聲辯駁對方的話。
     擁有這樣強破壞氣息的人竟然怕自己麼？清顏邪異一笑。“你是什麼人？”
     “我……是一隻鬼？他們這樣說的。”
     “他們？”清顏挑了挑眉。
     聖迦目光轉向不遠處的平地，隻見數十具白骨整整齊齊排列著，每一具上麵都插著一把道士的桃木劍。
     “這些是你殺死的？”
     聖迦點點頭：“他們想殺我，我就殺了他們。”
     清顏瞪著少年，對方容顏如在風中飄零的雪般不染塵埃，一身衣服卻破舊不堪，不知經曆了多少歲月。他脫下沾了血的外套扔給聖迦：“穿上。”身上是月白色的中衣，襯得整張臉更是皎潔如月。
     聖迦聽從。
     “哪裏有水？”清顏發現他真是單純得很，於是跟著少年在龜裂的泥土上行走，一路上有許多幹枯的草，以及黑色的矮樹枝，開出白色輕盈的花朵四散飛舞。
     走了一段路，清顏發現此處是原來是迦納城外的祈原。他不禁苦笑，這是南靖軍的地界。
     他正在思量著怎麼躲過敵軍眼線，卻見前麵一行人騎著馬馳來。雖然隔得還遠，但他看到了他們身上的鎧甲，正是南靖軍的中級將領。
     這次沒有穿鎧甲，大約對方也認不出來，清顏在心裏默禱，低了頭跟在聖迦身後，聖迦就像沒看到那些人，依舊徑直前行。
     “站住！”騎在馬上的將領勒住韁繩。
     “大人什麼事？”清顏皺緊了眉頭垂首道。
     “戰爭時期，你們怎麼在此閑逛？”
     南靖軍兵力不足，十五歲以上的男丁都被征從軍，在路上鮮能遇到青年男子，難怪對方會懷疑。清顏眸色一變，眼中閃過一絲淩厲的殺氣，緊握了雙拳。
     “算了，我們還有要事，還是先去與白將會合吧。”前麵的一個中年將軍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說。
     看著這群人行遠，清顏總算鬆了口氣，如果在這裏動手，他倒是不怕對方，但這畢竟是對方的地盤，鬧大了他也不好收場。
     “我餓了。”聖迦低低地說，“好餓。”
     清顏也感到饑餓，他甚至不記得自己多久沒吃過東西了。但是現在四野荒蕪，哪有什麼東西可以吃。
     聖迦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拋向天上，過了半晌，清顏看到一隻大鳥從高空摔下，被聖迦接在手裏。清顏動容。
     聖迦的燒烤技巧很差，清顏悲劇得發現從小衣食無憂的他必須自己親自烤東西給別人吃，他脾氣一向很差，聖迦看著他的目光充滿戒備，可是對他來說，清顏已經是最善待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