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持著僵硬的動作，我緩緩的把手從他的指間抽出。
    水氣氤氳之下的浴池裏，我卻感覺我的肌肉一點一點的緊繃起來，寒意沁透了心脾。
    我深呼一口氣，冷冷地回頭注視琥珀白，他黑夜般的眼瞳中映出我流轉著紅色的瞳仁。
    “琥珀公子，你多慮了，雖然禁某愚鈍，不知道公子是何方高人，但是，禁某的事，還……輪不到軟弱的人類去管。”
    妖孽輕輕地拉開了和我的距離，唇邊蕩漾起夢幻般的笑容，在水汽中顯得很不真實。
    “禁老板最想要的……不就是做‘軟弱’的人類麼？”
    不知是不是錯覺，琥珀白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淡淡的轉瞬即逝。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背貼著光滑的浴池壁，他的臉和我映在水中的容顏相交疊，恍惚中感覺是我臉上的笑容。
    他和錵紗一樣，永遠都在笑。
    掛在臉上的固定不變的麵具笑容。
    “嗬，那麼，就此別過了。”他的聲音依舊帶著笑意。
    指尖微涼的溫度悄然離去，隱約覺得妖孽的掌心居然會有溫暖的觸感。
    冰冷的手指溫暖的心？還是像我一樣冷血冷心？
    現在，後來，直到很久以後，他離去時雪色的身影緩緩從視線裏淡出，淒清冷寂，仿佛從未出現過，於是我覺得，這隻是潛意識裏的一個錯覺。
    別深究了。我遇到的都是奇怪的人。人老了，沒什麼精力去想這種事。
    來無影去無蹤的妖孽，留給我一個莫名其妙的夢境然後就拍拍屁股走人。
    也許他可能就沒有出現過。
    去桂林潛入縹緲幻境的事兒已經定下了。莫言正在老媽子般囑咐東囑咐西。而且是一副嚴肅淡定的模樣，坐在極具有氣勢的太師椅上，麵前竄過氣喘如牛的蘇蘇酥，帶起的狂風卷起了莫言的錦緞外卦……
    “咳，那啥，莫大叔您一把老骨頭不經折騰，蘇蘇酥跟我去就行了。”
    “好。”莫言喝著茶平靜的回答。
    蘇蘇酥麵無表情的對我說，老板，我不打算跟你去。
    莫言輕輕地咳了一聲，告訴我，北方有來信。
    我的手指在行李上留下了輕微的皺褶。北方？那個冰冷的永遠籠罩在白雪中的世界麼？為什麼會突然，來信？
    就像迎麵一個大大的雪團，帶著寒意襲來。
    我想起了那個黑發黑瞳的男人，他指甲尖細烏青的指尖，和心一樣沒有溫度。
    想起他深紫色的華麗外袍。
    手指緩緩撫上左胸，分明的鎖骨下方三分處，深深地嵌入一顆血紅色的妖珠，融入骨肉。
    那是我妖力的由來。
    實在不願去回想那段刻骨銘心的日子，那個人冰冷的指尖毫不猶豫的侵入我的血肉，不顧我痛苦到聲嘶力竭的聲音。植入妖珠。
    從此淪為他的玩物，機器，工具，人偶。
    想到他尖細的指甲輕柔的劃過我的下頜，淡漠的口吻讚歎我的妖豔容顏。冰冷的眸子注視著從眾多屍體中跌跌撞撞走出，渾身滿是血汙的我。
    他說我是長生殿最出色的殺手。
    他培養出來的，最引以為傲的，殺戮者。
    長生殿，北方極寒之地，暴雪肆虐。
    陰暗的宮殿，每一年，會到各地選擇出被親人拋棄，或者孤苦伶仃無人要的流浪兒，將那些少年們收歸旗下，在血肉裏植入妖珠，加以嚴酷的殘忍訓練。
    培養出一批又一批的殺戮機器。精英妖怪。
    為了他們服務。
    江湖上很多人自稱正道人士，卻在暗地裏花大價錢聘請長生殿的妖怪們血洗仇家。
    長生殿因此在江湖占據了二分之一的勢力。牟取暴利。
    那個永遠有著少年外貌的統治者，陰鷙的蟄伏在白雪覆蓋的華麗蒼涼的宮殿。
    自封為王，以妖珠控製著我們。
    背叛者，死無葬身之地，極其慘烈。
    我曾經親眼目睹了一個極為優秀驕傲的少年殺手，帶著同樣美麗的女人背叛長生殿，他們冒著皚皚大雪逃離。
    赫連妖——長生殿統治者。
    他指甲尖細烏青的手指不費吹灰之力捏毀了他們的妖珠。
    我站在雪山頂上，白茫茫的雪原上爆開兩抹觸目驚心的血色。它們交織在一起，混成一片。
    還好，他們至少，是在一起的。
    為了那飄渺虛幻的愛情。拖著這種不人不妖的身體，卻妄想著重新回歸人類。
    唯一逃離的條件，就是決一死戰。
    莫言這麼做了，為了此生他最珍重的人，當年琉璃閣的閣主，離淵的父親。那個有著美麗桃花眼的男人。
    莫言是當時的第一殺手，實力超群。
    脫離長生殿，要選自己最愛的人一同對抗未知的強大敵人，莫言和那個人並肩戰鬥。卻永遠失去了他。
    強大到接近死神的力量。那個人把最後一線生機給了莫言，莫言活了下來，在那場慘烈的戰爭中。
    赫連妖依照承諾恢複了莫言的人類身份，可是這對於莫言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帶著17歲的容顏，少年纖細的身體。
    空洞的眼睛，離開了長生殿。卻從此喪失了心髒。
    我無法想象，我會和最愛的人，經曆那樣的戰鬥，更無法想象我能有最愛的人，所以，我依然是長生殿實力最強的殺手。
    最強大的半人半妖，絕招是開天辟地般的巨大力量攻擊。
    赫連妖對我傳信：七年的契約到期。我將為你解除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