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圈子，看著繁花似錦，底下全是淤泥。
    車子一路駛離主幹道，轉入郊外的紅土山道。雨下得細密，路麵泥濘打滑，車輪裹著厚重紅泥，顛得人五髒六腑都跟著晃。
    翻過一道山梁，雨霧之間，一道高大圍牆赫然入目。厚重的深褐色銅門緊閉，雕花繁複，隔著老遠，就能感受到一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這就是羅雲風口中的伊甸園。
    不是什麼世外桃源，是一處門檻極高的私密圈層會所，一般人拿著錢，都摸不到大門。
    車子停穩，羅雲風迫不及待跳下車，掏出小靈通撥號。
    那個年代，通訊設備金貴，檢測中心也就甘森、洛嶸配了公務通訊機。羅雲風自己買的小靈通，市區勉強能用，一到這片郊外，信號斷斷續續，雜音滋滋作響，喊一聲都容易聽岔。
    折騰半天，他才反應過來，跨了片區，小靈通根本打不通。
    他隻好回頭，借了甘森那台進口數字對講機，這機子在當時算是頂配，通話穩定，還能收發簡短信息。
    羅雲風撥通，語氣熟稔又親昵。
    “我帶幾位朋友過來坐坐，開門。”
    聽筒那頭女聲冷靜，帶著幾分調侃：“一共幾個人？監控看得清清楚楚，加上車上那位姑娘，四位。你還想瞞我？”
    羅雲風嘿嘿一笑，不再裝。
    “眼力真好。我們就是過來坐坐，別多想。”
    對方語氣沉了幾分，帶著警惕：“你帶外人來，事先不跟我打招呼？最近全市嚴查，風聲很緊，來的人底細你都摸清楚了？一旦出事，誰都兜不住。”
    一番盤問過後，對方終究鬆口。
    “行，來都來了。進門的規矩，你心裏有數。”
    哐當一聲悶響，厚重銅門向兩側緩緩滑開，門內藏著一座精致石拱橋。車子緩緩開過橋，大門立刻閉合，嚴絲合縫，仿佛從未開啟。全程沒有保安值守，全靠遠程監控管控，在當年，算得上極為超前的配置。
    甘森靠在車窗上，看著這一套體係，心裏盤算開了。
    以後自己手裏的企業做大，也要搞這種高端私密的接待場地，打造行業圈子，收攏人脈，做華南檢測行業的領頭羊。
    他拍了拍羅雲風的肩膀，滿眼驚歎。
    “可以啊阿風，這種地方你都能搭上關係。”
    羅雲風一臉得意，壓低聲音介紹。
    “這裏叫伊甸園，是圈內人的私密會客地，入會門檻極高，保證金、年費都是天文數字。上次跟著一位客商參加招商晚宴，認識了裏麵的負責人。我和管這裏的林飛菲交好，才有走後門的資格，不用繁瑣報備。”
    林飛菲，美籍華裔，華僑大學中文係的留學生，漢語流利，心思通透，是這間會所的大堂主管。
    往裏望去，園區環境雅致，古樹成片，水潭環繞，亭台錯落。不少受邀來的賓客，或是單獨靜坐閑談，或是三兩成群低聲交談，處處都是私下交換資源、打探消息的人。這裏沒有喧囂，所有交易、許諾、人情，都藏在輕言慢語之間。
    甘森看得心神激蕩，他混跡行業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踏進這種頂級圈層的場子。
    羅雲風賣關子，輕聲跟他解釋。
    “你看到的隻是表麵。來這裏的人，目的各不相同。有人談項目，有人托關係，有人求門路，很多台麵上不好說的話，都能在這談。”
    車子開到園區中心，一棟仿古典宮殿樣式的主樓矗立眼前，紅毯一直鋪到車門邊。林飛菲快步迎上來，一身得體的禮服，金發碧眼，氣質出眾，談吐優雅。
    她目光掃過車內眾人，最後落在羅雲風身上，笑意柔和。兩人熟絡地寒暄打趣，言語之間，藏著旁人看不懂的親近。
    甘森看著這一幕，心裏冷哼，隻覺得羅雲風油膩。可目光落在林飛菲身上，又忍不住多打量兩眼。一旁的阿姿，把這一切盡收眼底，眉頭緊緊鎖起。
    羅雲風嘴裏那些隻對她一人上心的甜言蜜語，此刻全部不攻自破。
    這個人，謊話張口就來，虛偽得可怕。她心裏那點殘存的念想，一寸寸涼透，暗暗下定決心，等這次離開，就和羅雲風徹底劃清界限，再也不糾纏。
    林飛菲指引他們先去包間等候。後排的廖長青一路上喝多了，靠在阿姿肩頭睡得沉，渾然不知周遭是什麼地方。
    “先去包間歇一歇，我給各位準備一點茶點。”林飛菲側身引路。
    甘森和阿姿一左一右，扶著醉醺醺的廖長青，跟著她走進大廳。大廳裝修奢華，燈光柔和，不少賓客在各處卡座低聲交談，氛圍安靜又壓抑。穿過掛著風景油畫的長廊，一行人進到一間雅致的貴賓包間。
    沙發、茶幾擺放整齊，茶幾上已經備好茶水、精致點心。
    林飛菲笑著介紹，這些食材都是專人采購，用料考究，是會所專供的特色茶點，外麵很難吃到。
    “這茶水是定製的滋補茶飲，點心也是主廚特製，各位先墊墊肚子。在這裏會客交談，不容易被外人打擾。”
    她頓了頓，繼續介紹園區布局。
    伊甸園一共分三塊區域。
    第一片是林間休閑區，林木茂密，溪流環繞，適合散步閑談，避開旁人耳目，適合私下深談；
    第二片是鴛鴦閣，七十二棟獨立獨棟小院，每一棟都安靜私密，用來接待單獨約談的客人，方便一對一談合作、交換條件；
    最後是主樓的宴會廳，用於多人聚餐、商務宴請，酒水佳肴一應俱全。
    “這裏的規矩隻有一條：守住客人的**。在這裏聽到的話，踏出大門，就爛在肚子裏。不該問的不問，不該傳的不傳。”林飛菲笑意淺淺，“大家安心休息，有需要隨時喊我。”
    話音剛落，羅雲風推門進來，已經停好車。他和林飛菲低聲說了兩句，轉頭看向甘森、阿姿。
    “廖哥醉得厲害，放在包間不方便，我先安排人送他去小院休息。”
    三人一同架起迷迷糊糊的廖長青，廖長青半夢半醒，嘴裏嘟囔著吃喝。羅雲風哄著他，把他送到一間名叫金枝閣的獨立小院，裏麵已經安排好了服務人員照看。
    “好好照顧廖哥，他醒了，讓他隨意休息，不用急著找我們。”
    安頓好廖長青，羅雲風轉頭看向甘森和阿姿。
    “裏麵區域很多，咱們分開行動，各自找人聊聊，晚上再彙合，怎麼樣？”
    甘森立刻點頭，想去小院那邊碰碰人脈，看看能不能撈到有用的行業資源。
    阿姿輕輕搖頭：“我不去了，我就在包間坐著等你們。”
    羅雲風沒有勉強。
    “行，你要是想走，隨時給我消息。”
    幾人就此分開。
    羅雲風跟著林飛菲去往林間區域，甘森獨自走向鴛鴦閣，打算去碰碰運氣，結識能幫自己往上走的大人物。
    阿姿一個人回到包間，靜靜坐在沙發上。
    窗外雨霧籠罩著整片伊甸園，看著風光無限，內裏全是交易與算計。
    她終於看清羅雲風的真麵目。
    可她還不知道，這場私密會麵，會被一個藏在暗處的人，完整記錄下來。而這份記錄，將來會變成引爆整個檢測中心的重磅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