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沈昀就自己醒了。
    不對，是他自己把自己叫醒的。他昨天晚上躺下之前跟自己說了一句”明天要早起”，然後就真的起得比雞早。他醒的時候，河麵上還有霧，鎮子那頭一聲雞叫都沒有。
    他把棚子門口那塊門板挪開，把地上的草掃了掃，盤腿坐下。
    ”我坐哪兒？”
    ”就那兒。”貓在門口說。
    ”這是個棚子。”
    ”棚子怎麼了。”
    ”你不是說要找個安靜的地方。”
    ”安靜是說沒有人打擾。”貓說，”不是說要鋪金子。”
    ”哦。”
    沈昀坐直了。他把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這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姿勢，因為他在鎮上見過廟裏的和尚打坐，就是這麼坐的。
    ”然後呢？”
    ”閉眼。”
    他閉上眼。
    ”聽。”
    他聽著。
    河在響。河一直在響。他以前從來沒覺得河有這麼響，白天賣符、搬麵粉、刨泥的時候，河就是河，在那邊響著，跟他沒關係。現在他閉上眼，河的聲音就湧上來了，一層一層，把他整個腦子都填滿了。
    ”我聽見河。”
    ”聽見河不算。”貓說，”你要聽見河底下的東西。”
    ”河底下有什麼。”
    ”有一個很小的東西在動。”
    沈昀皺起眉頭。
    他聽著河，聽了很久。他聽見水聲、風聲、遠處的狗叫、還有自己耳朵裏”嗡”的一聲細響。
    ”我聽不見。”
    ”繼續聽。”
    ——
    他坐了半個時辰。
    腿麻了。
    他換了個姿勢，接著坐。
    又坐了半個時辰。
    他想起他師父。他師父也打坐，每天早上一炷香的時間，坐在廟門口那塊石頭上，眼睛閉著，一動不動。他小時候覺得那很沒意思。他趴在門縫上看，看了幾次就跑了。
    他繼續坐。
    又過了一個時辰，太陽出來了。棚子外麵開始有聲音：賣水的推車過去了，有人挑著擔子從河邊走過，遠處有人吆喝”磨剪子嘞——”
    他的腿已經不是麻，是沒知覺了。
    ”殷無歸。”
    ”嗯。”
    ”我**麻了。”
    ”麻了就麻著。”
    ”我什麼都感覺不到。”
    ”我知道。”
    ”是不是我沒天賦。”
    ——
    貓在門口坐著，安靜了一會兒。
    殷無歸其實一直在看他。
    他看這個少年坐得筆直，背一點沒塌；看他從這裏坐了三個時辰，中間隻換了兩次姿勢；看他眉頭皺著、牙咬著下唇，一個字一個字的在心裏念。他看得出來，這孩子在用他所有能想起來的辦法，去聽那個聽不見的東西。
    他看得有點煩躁。
    不是對這個少年煩，是對自己煩。
    因為他剛才講的時候，用的是九幽引氣術。
    他講第一句話的時候自己沒察覺。他講”閉上眼，聽河底下的東西在動”，這就是九幽引氣術的入門。九幽引氣術是幽冥界那些天資極好的鬼修才用的法門，入門第一步是”聽幽冥水”，因為幽冥界的河底下是有東西在動的，那是遊魂。
    人間界的河裏沒有那個東西。
    他說完了才反應過來。
    ”……”
    ”是不是我沒天賦。”那少年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殷無歸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
    ”那為什麼我感覺不到。”
    ”因為你感覺不到是正常的。”
    沈昀睜開眼。
    ”什麼意思。”
    ”我教的方法不對。”殷無歸說，”我用的是鬼修的法門。人間界用不了。”
    沈昀看著他。
    他看了很久。
    ”你昨天說，”他一字一頓地說，””我看了你三天，我在看你能不能教”。”
    ”對。”
    ”你自己的方法不對，你還看我三天。”
    ”……”
    ”你這是不是有點不靠譜。”
    ——
    殷無歸在門口坐著，半天沒說話。
    他三千年的名聲，不，一千多年的名聲，被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用一句話給拆了。他想反駁，但他反駁不了，因為這件事確實是他的錯。
    ”你重新教我。”沈昀說。
    ”……嗯。”
    ”那你先想清楚。”沈昀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兩條已經完全不屬於自己的腿，”我明天還坐。”
    他扶著棚子的柱子，一瘸一拐地走到河邊，蹲下去洗了把臉。
    洗完他回來，看見貓還坐在門口。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別不高興。”他說。
    ”我沒有不高興。”
    ”你有。”沈昀說，”你尾巴尖一直在動。”
    貓的尾巴停住了。
    ”我今天有個收獲。”沈昀說。
    ”什麼收獲。”
    ”我坐了三個時辰，我**痛。”沈昀說，”但我沒走。”
    貓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你記著。”殷無歸說。
    ”記著幹什麼。”
    ”以後有用。”
    ---
    那天下午，沈昀照常去賣符。
    他賣出去十一張，掙了十一文。他買了兩個包子，把其中一個放在牌位前，另一個自己吃了。
    吃完他回棚子裏坐著，坐了很久。
    天黑了。月亮上來了。
    ”殷無歸。”
    ”嗯。”
    ”你說人間界和幽冥界不一樣。”
    ”對。”
    ”那你怎麼知道我這兒是什麼樣。”
    貓在門口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他聽見腦子裏有一個很低的聲音。
    ”我不知道。”
    ”我可以學。”
    沈昀在黑暗裏躺著，看著棚子頂上那塊露著一條縫的門板。
    ”那我們一起學。”他說。
    ”什麼？”
    ”你學怎麼教，”沈昀說，”我學怎麼練。”
    ”這樣公平。”
    棚子裏安靜了。
    然後沈昀聽見門口有一點動靜。貓從門口挪進來，在他腳邊坐下，把尾巴盤好。
    ”睡吧。”殷無歸說。
    ”嗯。”
    ”明天寅時起。”
    ”那麼早？”
    ”你說一起學的。”
    ”……”
    沈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
    他睡著之前，腦子裏想的不是修煉的事。
    他想的是：這個自稱大帝的東西，連怎麼教人都不會。
    那他當年，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