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殷無歸開始看這個少年。
    不是看他的臉，是看他幹活。
    第一天。
    早上辰時，沈昀起床。
    他起來的第一件事不是洗臉，是去看牌位。他把牌位從角落裏拿出來，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棚子裏最高的那個位置，一摞墊著的石頭上，石頭是他昨天專門去河邊挑的，挑的都是扁的、平的那種，摞起來不會倒。
    擺好了牌位，他從懷裏摸出一根香。
    那根香是柳三娘前天給他的。香很短，一共五根，用紅紙包著筆直。
    沈昀點著第一根，插在一個破碗裏。
    碗是他在鎮上花了半文錢買的，缺口，但是能立住香。
    他跪著，磕了一個頭，什麼話都沒說。
    磕完，他站起來，去河邊洗臉。
    殷無歸坐在門檻上，看著這一切。
    他看出來了：那個少年磕頭的時候，沒有許願。
    人磕頭都是要許願的。求財、求平安、求早日出人頭地。可這個少年跪下去，磕了一個頭，站起來就走了。
    ***
    辰時末，沈昀去賣符。
    殷無歸跟著他。
    他趴在攤子後麵三步遠的牆根下，那是他給自己定的位置。這個位置有兩個好處：一是能看見攤子，二是能看見街。
    他看了一整天。
    他看見：
    第一個來問價的婦人，拿起符看了半天，說”你這畫的什麼鬼東西”，把符扔下走了。沈昀把那張符撿起來，拍掉灰，重新擺回原位。
    他沒有生氣。
    第二個來的是一個幹瘦的老頭，問能不能便宜點。沈昀說不行，一文就是一文。老頭磨了半天，最後買了一張。
    他沒有為了賣出去而降價，也沒有嫌人囉嗦。
    第三個來的是一群小孩子，七八個，圍著攤子起哄，學他吆喝，把嗓子拉得又尖又長：”買符咯——平安符——”路過的行人都笑。沈昀等他們學完了，從兜裏摸出三張廢符，一人一張發給他們。
    ”別撕。”他說，”撕了下次不給。”
    那群孩子拿著符跑了。
    第四個來的是鎮上劉記當鋪的夥計。
    那夥計站在攤子前麵，斜著眼看了一會兒，說：”沈昀，你這符，我看連一文都不值。”
    ”那你別買。”
    ”我今天不是來買的。”夥計說，”我是來傳話的。我們掌櫃的說，你這攤子擺在菜市口，擋了他的門風。讓你挪。”
    沈昀抬起頭。
    ”我擺了三年了。”
    ”掌櫃的說是今年才擋的。”
    ”菜市口到你們當鋪，隔了十七步。”
    ”十七步也是半個街。”夥計說，”你挪不挪。”
    沈昀把手裏那張符放下。
    ”不挪。”
    ”你不挪？”
    ”我擺攤的地方是鎮上的公地，不是你們當鋪的。”沈昀說，”我要是挪了，明天賣針線的王婆婆也得挪，後天賣菜的也得挪。那我問你，這條街是誰的。”
    夥計瞪著他。
    ”你等著。”
    他走了。
    殷無歸在牆根底下，看著沈昀。
    那個少年坐在布上，把剛才被夥計踩皺的一張符抹平。
    他的手很穩。
    ***
    第二天。
    殷無歸在這一天，看見了一件別的事。
    下午申時，沈昀收了攤，往回走。走到鎮西的河橋上，他停下了。
    橋底下蹲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三十多歲，頭發散著，懷裏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臉上有一層青，不哭，也不動。
    沈昀站在橋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下去了。
    他走到那個女人麵前，蹲下，伸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鼻息，又摸了摸孩子的額頭。
    ”發燒。”他說。
    那女人不說話，隻是把孩子抱得更緊。
    ”你帶他去過醫館嗎。”
    女人搖頭。
    ”為什麼不去。”
    ”沒錢。”
    沈昀站起來。
    他在橋上站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裏把那個銀錠掏了出來。
    那是他前天掙的一兩銀子。
    他掂了掂，又放回去。然後他把懷裏那五張賣剩下的符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最後他把自己兜裏那十二個銅板全掏了出來。
    十二個銅板，他攢了三天的飯錢。
    他把銅板放在女人腳邊的地上。
    ”前麵街口右轉有一家醫館，”他說，”姓陳的那個。他不收診金，隻收藥錢。十二文夠抓一副。”
    女人抬頭看他。
    ”你是哪個。”
    ”我姓沈。”
    ”你為什麼要給我錢。”
    沈昀頓了一下。
    ”我小時候病過。”他說，”我師父沒錢。他把他的棉襖當了。”
    他說完就走了。
    他沒有回頭，走得很快。
    ***
    第三天。
    這一天，殷無歸沒跟著他。
    他跟著的是別人。
    他去了鎮西，去了菜市口，去了當鋪門口。他在當鋪門口的台階上蹲了整整一個時辰，看著那個夥計把那塊金漆招牌擦得亮亮的。
    然後他回來了。
    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天邊有一條紅。他走進棚子，看見沈昀在河灘上。
    那少年蹲在河灘上，麵前擺著一塊很大的石頭，有半人高。
    沈昀正在推那塊石頭。
    他推一下，石頭紋絲不動；換個角度再推一下，還是不動。他就地找了根木棍，撬；木棍斷了。他抬頭看河，又低頭看石頭，然後走過去，從河邊撿了一堆小石頭，一塊一塊地塞到那塊大石頭底下，塞了十幾塊。
    然後他站在石頭後麵，用肩膀抵著，一點一點往前頂。
    石頭動了。
    一寸，兩寸，三寸。
    他頂著石頭往前挪了十幾步，挪到河灘上一片幹的地方，才鬆開肩膀，喘著氣坐下。
    他挪這塊石頭幹什麼？
    殷無歸走過去，看了看。
    石頭挪開的地方，壓著一片草。那片草被石頭壓得很平，但草是活的。石頭挪開之後，那片草慢慢挺起來。
    沈昀坐在旁邊，看著那片草。
    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殷無歸聽見了。
    ”曬曬太陽。”
    ***
    那天晚上，殷無歸在門口坐著。
    沈昀躺下了，翻了個身，問他：”殷無歸，你白天幹什麼去了。”
    ”我看東西。”
    ”看什麼？”
    ”看你。”
    沈昀在被窩裏笑了一聲。
    ”看我幹什麼。”
    ”我在看你能不能教。”
    棚子裏安靜了一下。
    沈昀坐了起來。
    ”教？”
    ”教什麼。”
    ”教你修煉。”
    外麵的風響了一聲，從棚子頂上過去，把門板吹得”啪”地一響。
    沈昀坐在暗處，沒有說話。
    殷無歸看著那團黑影。
    ”我三天裏看了你做的事。”他說，”你沒降價，你沒生氣走人，你沒揣著那一兩銀子自己吃好飯，你把一塊石頭搬了十幾步，為了給你師父磕頭的時候，能看著草。”
    ”我說這些不是誇你。”
    ”我說這些是因為：從今天起，你得知道一件事。”
    沈昀的聲音有點緊：”什麼事。”
    ”你身上有一樣東西。”殷無歸說，”這東西能讓你比世上九成九的人走得快。”
    ”也能讓你死得比誰都快。”
    棚子裏靜了很長時間。
    ”那你還教我？”沈昀問。
    ”教。”
    ”為什麼。”
    ”因為你已經被人盯上了。”殷無歸說，”你今天給錢那個女人的醫館，昨天下午有人在你說完話之後不到半個時辰，問過醫館的夥計，有沒有人去看病。”
    沈昀的呼吸停了一下。
    ”誰問的。”
    ”我不知道。”殷無歸說，”但我知道他不是鎮上的人。”
    他站起來，走進棚子，在沈昀腳邊坐下。
    ”你不學，就是等著。你學，至少能跑。”
    棚子裏很黑。
    過了一會兒，沈昀說話了。
    ”我學。”
    ”從明天起。”
    ”好。”
    ”還有一件事。”殷無歸說。
    ”你說。”
    ”你以後別再喂我包子了。”
    ”你不吃。”沈昀說，”你自己說的，你不吃，你靠氣活著。”
    ”我不吃。”殷無歸說，”但你掰包子的時候太慢。”
    ”慢？”
    ”你數著數掰。”殷無歸說，”先掰一半，看一眼，再掰一塊，再看一眼。你的手比你的腦子慢。”
    ”……”
    ”以後你要修煉，”殷無歸說，”這個毛病得改。”
    ”改了有什麼好處。”
    ”改了你能活得久。”
    棚子裏黑著。
    過了一會兒，沈昀在黑暗裏說了一句。
    ”哦。”
    然後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了。
    殷無歸在門口坐著，聽著他的呼吸慢慢變平。
    他剛才說的那句話，是真的。
    隻不過他沒有說完。
    那個少年給他掰包子的時候，第一個動作永遠是把大的那塊往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