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攤子上來了個人。
    那天早上生意不好。沈昀喊了半個時辰，隻賣出去兩張，其中一個還是昨天買過的回頭客。他就坐在布上，手裏拿著一張廢符折來折去。
    正折著，他看見街上走過來一個人。
    那人二十來歲，穿一身青布長衫，腰帶束得很緊，腰上掛著一柄劍。劍鞘是素的，劍穗是灰的，穗子上有一個小小的結。
    沈昀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能看出來：這人的鞋不沾泥。
    青石鎮的石板路隻有鎮中心那一小段。往東走五十步，往西走五十步，出了這一段就是土路。今天早上灑過水，土路上是有泥的。
    這人從鎮外來，鞋不沾泥。
    沈昀把手裏那張廢符收起來，坐直了一點。
    那人走到攤子前，停下。
    他低頭看著地上擺著的三排符。
    看了很久。
    然後他彎腰，用兩根手指拈起一張，舉到眼前看。
    ”這是你畫的？”
    ”是。”沈昀說。
    那人把符翻過來看背麵，又翻回來，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不是善意的笑。那是見過世麵的人看見不懂事的東西時的那種笑，眼角往下垂一點，嘴角往上提一點。
    ”這是什麼。”
    ”平安符。”
    ”平安符。”那人在手裏晃了晃那張紙，”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一張紙。”
    ”這是一張連靈氣都沒有的紙。”那人說，”你畫的這幾筆，連筆鋒都是歪的。凡是買你這個東西的人，就是花一文錢買一張廢紙。”
    他說完，把符扔回攤子上，轉身要走。
    ”大哥。”沈昀喊。
    那人回頭。
    沈昀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臉上還是笑著的。
    ”你說得對。”
    那人愣了一下。
    ”我這符確實沒有靈氣。”沈昀說，”我畫的時候也沒想過要它有靈氣。買我符的都是鎮上的嬸子大娘，她們買了掛門框上，或者縫在小孩的荷包裏。她們圖的是個心裏踏實。一文錢買一年的踏實，我覺得這買賣不虧。”
    那人看著他，沒說話。
    ”你要是買符去打架，我這攤子上沒有。”沈昀說，”你要是買符去辟邪，鎮宅，送人，我這兒有符。”
    街上有個趕羊的從旁邊過，羊”咩”了一聲。
    那人還是看著他。
    ”你多大了。”
    ”十七。”
    ”練過氣嗎。”
    ”沒有。”沈昀說，”我師父不教。”
    ”你師父是誰。”
    ”死了。”
    那人沉默了一下。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攤符，然後從腰上摸出一個小小的銀錠，放在布上。
    ”這個給你。”
    沈昀看了一眼那個銀錠。
    一兩。他得賣三百多張符才能掙到一兩銀子。
    ”大哥，”他說，”我這符不值一兩。”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給。”
    ”因為我今天心情不好。”那人說，”我今天從東邊回來，路上看見三個村子被燒了。燒得幹幹淨淨，一個人都沒跑出來。”
    沈昀拿著那張符的手停住了。
    ”什麼燒的。”
    ”不關你的事。”那人說，”你這一兩銀子，就當是我買了一張保平安的。”
    他說完轉身走了。
    走了五六步，他停下，回頭。
    ”你這符，”他說，”你按自己的畫法接著畫。”
    ”為什麼。”
    ”因為我看不出來你畫的是什麼。”那人說，”我看不出來，我師父也沒教過我這種畫法。你要是碰上個能看出來的，你就知道他值多少了。”
    他走了。
    沈昀捏著那個銀錠，站在攤子前麵。
    他把銀錠翻過來掉過去看了三遍，然後把它塞進懷裏，塞在最裏麵，貼著心口。
    那天下午他沒有再賣符。他收了攤，回了棚子，一路上都在想三個村子的事。
    ***
    棚子裏，貓正在等他。
    ”你今天掙了多少。”
    ”一兩。”沈昀把銀錠拿出來給他看。
    貓看了那個銀錠一會兒。
    ”誰給的。”
    ”一個修士。”沈昀把白天的事說了一遍，”他說他路上看見三個村子被燒了。”
    ”他穿什麼。”
    ”青布長衫，腰帶很緊，劍穗是灰的。”
    ”劍穗上有沒有結。”
    沈昀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有個結。”
    貓從棚子門口站起來。
    ”那是玄天宗外門弟子掛的結。”他說，”灰穗打一個結，是外門記名。兩個結是外門正式。三個結才是內門。”
    沈昀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知道的東西多了。”
    ”那你剛才聽我說三個村子被燒了，為什麼先問他是哪個宗的。”
    棚子裏安靜了一下。
    ”因為燒村子的人，”貓說，”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幹得出來的。”
    ”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種事有人在做。”貓說，”而且做了不止一次。”
    沈昀把那個銀錠從懷裏拿出來，看了看。
    ”那這一兩，我該不該收。”
    ”該收。”貓說，”收了你就欠他一個人情。債多了，路才走得長。”
    沈昀把銀錠收回去。
    ”你說話怎麼跟三娘一樣。”
    ”我說話比她講理。”
    ”她講理。”
    ”她講情。”
    ”那不一樣嗎？”
    ”不一樣。”貓說，”講理的人辦事，講情的人辦事。這兩種人要是碰到一塊兒，能成事；要是碰不到一塊，誰都活不長。”
    沈昀想了半天。
    ”那我是什麼人。”
    貓看了他一眼。
    ”你是運氣好的人。”
    沈昀笑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棚子裏，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他腦子裏一直在想那三個村子。
    他沒見過燒掉的村子。他隻見過塌掉的破廟。可他覺得那兩樣東西大概差不多，都是有人早上出去，晚上回來，發現家裏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