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用了三天時間，在土地廟旁邊的空地上搭了一個棚子。
    說是棚子，其實是三根從河邊撿來的木樁，架上一塊從塌廟裏扒出來的門板，門上蓋了兩層草，草上又壓了幾塊石頭。四麵用草繩纏著，纏得歪歪扭扭。
    棚子很小，進去要彎腰，躺下伸不直腿，下雨的時候還是會漏。但比土地廟強一點，土地廟沒有門，四麵透風；棚子好歹有個背。
    柳三娘讓柳芽送來一床舊被子，被子上有補丁，補丁是藍布的，一塊塊縫上去，縫得整整齊齊。
    ”我娘說讓你收著。”柳芽站在棚子外麵，探頭往裏看，”她說冬天你凍死了沒人給她搬麵粉。”
    ”替我謝謝三娘。”
    ”你自己謝。”
    ”我謝了。”
    ”你昨天謝了，前天也謝了。”柳芽說，”我娘說，天天謝的人客氣，客氣的人不長久。”
    沈昀笑了。
    ”那我不謝了。”
    ”對。”柳芽說，”你以後就住在這兒？”
    ”嗯。”
    ”這兒離河近。”柳芽說，”下雨會漲水。”
    ”我知道。”
    ”你知道還住這兒？”
    ”河邊沒人管。”沈昀說，”我去鎮裏住，得給房錢。”
    柳芽”哦”了一聲，抱著空了的竹籃走了。
    ——
    那天夜裏，風大了。
    沈昀鑽進棚子裏，把被子鋪開，把牌位放在最裏麵的角落，用布蓋著。然後把盒子抱在懷裏，側躺著。
    貓在棚子門口坐下。
    棚子隻有一個口子，貓往那兒一坐，正好把風擋住。沈昀躺在裏麵，能看見門口那團黑影。
    ”小黑，你進來睡。”
    ”我不冷。”
    ”我不信。”沈昀說，”你昨天半夜在外麵走來走去，我聽見了。”
    ”……”
    ”你就進來吧。”
    ”我不跟人睡。”
    ”你現在是貓。”
    ”我是北陰大帝。”
    ”北陰大帝現在是一隻貓。”沈昀說，”一隻貓睡在外頭，明早起來爪子會凍僵。你爪子凍僵了怎麼護我？”
    殷無歸在門口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棚子，在沈昀腳邊找了個位置，坐下，把尾巴盤好。
    沒有挨著他。
    沈昀也沒說什麼。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攏住肩膀。風從草縫裏鑽進來，一股一股地吹，吹一陣，歇一陣。
    他躺了一會兒，睡不著。
    ”殷無歸。”
    ”嗯。”
    ”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說了你也不懂。”
    ”你不說我更不懂。”
    ”……”
    ”你說話嘛。”沈昀說，”我從中午到現在隻跟兩個人說過話。一個是三娘，一個是柳芽。你再不說，我今天就等於沒跟人說話。”
    殷無歸沉默了一會兒。
    ”我做官。”
    ”多大？”
    ”很大。”
    ”比縣太爺大？”
    ”……比皇帝大。”
    沈昀在被窩裏翻了個身。
    ”你騙人。”
    ”我沒騙你。”
    ”皇帝是最大的官。”沈昀說，”你說你比皇帝大，那你是神仙？”
    ”差不多。”
    沈昀笑了。
    ”那你現在怎麼是一隻貓。”
    ”……”
    ”你看，你不說了。”
    殷無歸把爪子往裏收了一點。
    風還在吹。棚子頂上那塊門板被吹得嘎吱響。
    ”殷無歸。”
    ”嗯。”
    ”我有個事一直想問你。”
    ”問。”
    ”你被關了一千年，”沈昀說，”你在裏麵想什麼。”
    棚子裏安靜了一會兒。
    ”想人。”
    ”想誰。”
    ”想我弟弟。”
    沈昀在被窩裏翻了個身。他從來沒想到會聽見這個答案。
    ”你還有弟弟？”
    ”有。”
    ”在哪兒？”
    ”不知道。”
    ”你們吵架了？”
    ”……算是。”
    沈昀聽出那個聲音裏的東西了。他從小就是個會聽人語氣的孩子，他師父有時候一句話說一半，他就能聽出來那半句是什麼。他現在聽出來了：這不是”吵架”能說的話。
    他本來想接著問。
    可他想了想，沒問。
    ”哦。”他說。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下巴埋進被子裏。
    ”我也沒有家人。”他說，”我師父算一個，但他死了。七年前冬天死的。他死之前跟我說，他這輩子就幹了一件事，就是把我養大。他說這話的時候在笑。”
    ”……”
    ”所以他也不算沒幹成事。”沈昀說，”他幹成了一件事。”
    棚子外麵，風把草葉吹得嘩嘩響。
    ”殷無歸。”
    ”嗯。”
    ”我以後要是死在你前頭，”沈昀說，”你別太難受。”
    ”……”
    ”我是說真的。”沈昀說，”我師父死的時候我難受了半年。難受太虧了，什麼都耽誤了。我把他的活幹了，把他的牌位背在身上，我覺得那樣就夠。”
    ”你閉嘴。”殷無歸說。
    ”我閉嘴了。”
    沈昀閉上嘴。
    他以為貓生氣了。過了一會兒，他聽見腳邊那個位置有很輕的一點動靜，貓從門口挪進來了半步，尾巴尖搭在被子邊上。
    就那麼搭著。
    沈昀沒動。
    他怕一動，那條尾巴就收回去了。
    風還在吹。棚子頂上那塊門板被吹得嘎吱響。
    過了一會兒，沈昀又開口了。這回他的聲音低了些。
    ”那你厲害嗎。”
    ”曾經。”
    ”那你以後會變厲害嗎。”
    ”……會。”
    ”那到時候你罩著我唄。”
    棚子裏安靜下來。
    隻有風聲，還有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兩聲狗叫。
    沈昀以為自己又把人得罪了，閉著眼睛等了一會兒，剛想說”我開玩笑的”，就聽見腳邊有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那個聲音比風聲還輕。
    ”嗯。”
    沈昀睜開眼睛。
    門口的月光照進來一點，照在貓的背上，那層黑毛在月光裏亮了一下。
    他盯著那團黑影看了一會兒，慢慢把眼睛閉上了。
    那一夜他睡得很好。
    他上一次睡得這麼好是什麼時候，他自己都想不起來。可能是他師父還在的時候。
    ——
    後半夜，殷無歸沒有睡。
    他趴在棚子門口那一小塊地方，兩隻眼睛半睜著，聽外麵的聲音。
    他聽見河水的聲音，很低，一直在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慢慢地呼吸。他聽見田裏的蟲，聽見棚子外麵草葉上的露水落下去。他聽見棚子裏那個少年的呼吸。
    那個呼吸很平。
    殷無歸聽著這個呼吸，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
    他已經一千年沒有聽過另一個人的呼吸了。
    一千年裏，他待在一個盒子裏。那個盒子裏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風，沒有呼吸。他在裏麵既不醒也不睡，像是被擱在了一個死了的時辰裏。
    他有時候會想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弟弟那一劍從背後進來的時候，他其實回頭了。
    他回頭看了一下。
    他看見的是弟弟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恨，沒有快意，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一個人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吐出來了。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他那天沒有回頭，會不會好一點。
    如果他沒有回頭，他就能記著弟弟笑著的樣子。
    他回過頭，記住的是另外一張臉。
    然後是霧。然後是一千年。
    殷無歸把爪子收起來，把腦袋擱在前爪上。
    棚子裏那個少年翻了個身，嘴裏”唔”了一聲，又睡沉了。
    殷無歸聽著那聲”唔”，慢慢地，把眼睛閉上了。
    ——
    第二天早上，沈昀是被貓的動靜弄醒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天剛亮，棚子裏還是灰的。貓站在他腳邊，背對著他，正對著棚子門口那個方向。
    ”你幹嘛呢。”沈昀打著哈欠坐起來。
    貓沒回答。
    ”你昨晚睡了嗎？”
    ”睡了。”
    ”你睡了怎麼會站在這兒。”沈昀揉了揉眼睛，”你夢遊？”
    ”……”
    ”我跟你說個事。”沈昀忽然想起來，”你昨天晚上說夢話了。”
    貓的身體僵了一下。
    ”我說什麼了。”
    ”我聽不懂。”沈昀說，”你說的話跟平時不一樣，好像不是我們這兒的話。我數了一下，一共七個字。”
    一陣很長的沉默。
    ”你沒聽錯？”
    ”我耳朵好。”沈昀說。
    貓轉過身，看著他。
    那雙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棚子裏亮著，看了他很久。
    ”我說了什麼，你別跟別人講。”
    ”我跟誰講去。”沈昀說，”我就認識三娘和柳芽，還有個賣豆腐的。我要是跟他們講你說話，他們先把我送廟裏去。而且我也沒聽懂。”
    ”……”
    ”不過，”沈昀一邊穿鞋一邊說，”你以後說夢話能不能小聲點。我睡不好。”
    他掀開棚簾走出去。
    外頭的天剛亮，河邊有一層薄霧，鎮子那頭已經有炊煙從屋頂上冒起來了。沈昀在河邊洗了把臉，回來的時候看見貓還站在棚子門口。
    ”你怎麼還不進去。”
    貓沒說話。
    沈昀蹲下來，跟他對視了一會兒。
    ”殷無歸。”
    ”嗯。”
    ＂今天還要跟我去賣符嗎？
    貓沒有回答。
    但沈昀看見他的耳朵動了一下。
    ”哦。”沈昀說。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往鎮上走。走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棚子，很醜，很小，漏風，草繩纏得歪歪扭扭。
    但那是他的。
    他笑了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