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攤在鎮西頭，靠著河。
    攤子是三張長條桌拚的，上頭搭了個蘆葦棚，棚子一側是籠屜。籠屜疊了七層，白氣從縫裏冒出來，一籠一籠往上衝，衝到棚頂散開。
    站在案板後麵的女人三十出頭，圍裙洗得發白，頭發用一根木簪別著，手上全是燙疤，手腕上一塊，虎口上一塊，手背上零零散散七八個。
    她叫柳三娘。
    ”三娘。”沈昀喊。
    ”喲。”柳三娘抬眼看了他一下，把手裏那團麵往案板上一拍，”你小子三天沒來了，我以為你終於餓死了。”
    ”我廟塌了。”
    柳三娘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頭，看著他。
    ”塌了？”
    ”嗯。前天後半夜。”
    ”人沒事？”
    ”沒事。”沈昀把牌位往懷裏緊了緊，”牌位也帶出來了。”
    柳三娘看著他，看了兩息，然後低頭繼續揉麵。
    ”兩個包子。”
    ”三個。”沈昀說，”我今天賣了九張符。”
    ”行。”柳三娘從籠屜裏夾了三個包子，拿荷葉包了，遞過去，”九文。”
    沈昀數了九文給她。
    柳三娘數也沒數，隨手倒進旁邊的錢匣子。她轉身的時候，又從籠屜裏夾了一個，扔進荷葉包裏。
    ”三娘，那是四個。”
    ”那個是我給貓的。”柳三娘朝牆根那邊抬了抬下巴。
    沈昀回頭。
    那隻黑貓正蹲在離攤子五六步遠的牆根下，坐著，尾巴盤在旁邊，端端正正。
    ”那是我的貓。”沈昀說。
    ”我看著像。”
    ”你怎麼知道它是我的貓？”
    ”因為它看你的樣子像在看小孩。”柳三娘說，”看路人的貓不那樣。”
    沈昀笑了一下，拿著包子走到牆根，蹲下，把荷葉包打開。
    三個包子冒著白氣。他把第一個一口咬掉小半個，含糊不清地說：”三娘，你包子怎麼做的，為什麼比我師父做的好吃。”
    ”豬油渣。”柳三娘說，”我加豬油渣。”
    ”多嗎？”
    ”不多。”柳三娘說，”多了膩。少擱一勺，剛好。”
    沈昀”哦”了一聲，又咬了一口。
    他把最後一個包子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遞到貓麵前。
    貓看著那半塊包子。
    沈昀說：”你昨天沒吃東西。”
    貓沒動。
    ”你不吃就算了。”沈昀說，”我吃。”
    他把那半塊塞進自己嘴裏。
    貓的耳朵動了一下。
    沈昀看著它，忽然說：”你不吃東西，靠什麼活著？”
    腦子裏傳來一個字。
    ”氣。”
    ”什麼氣。”
    ”靈氣。”
    沈昀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
    ”那我以後少喂你。”他說，”省兩個包子。”
    ”……”
    ”你別不樂意。”沈昀說，”你說你護我安全，你總得活著吧。你活著我才能有靠山。”
    ”我不是靠山。”
    ”你是什麼？”
    ”我是債主。”
    ”債主也得吃飯。”
    ——
    柳三娘一邊揉麵，一邊看著牆根那邊。
    她看見那個少年蹲著，跟一隻貓說話，說得特別認真，像在跟人商量事。她看了很久，最後搖了搖頭。
    後屋的竹簾被掀開，一個紮著丫髻的小姑娘鑽出來，手裏抱著個陶罐，臉上幾顆雀斑，門牙缺了一顆。
    ”娘，籠屜空了。”
    ”知道了。”
    小姑娘轉頭看見了沈昀，眼睛一亮，抱著陶罐就往外跑。
    ”小昀哥哥！”
    ”柳芽。”沈昀站起來，”慢點，別摔。”
    柳芽跑到他跟前，停下，把手裏的陶罐舉起來。
    ”你看！”
    沈昀湊過去看。
    罐子裏裝了半罐東西：七塊顏色不一樣的小石頭，三根不知道什麼鳥的羽毛，兩片磨得圓滑的貝殼，還有一張黃紙。
    那張黃紙是沈昀畫的平安符，畫得歪歪扭扭，那是他畫的第一張符，那時候他還不懂怎麼握筆，符上的筆畫全都壓在一起。
    ”你還留著？”沈昀愣了。
    ”嗯！”柳芽點頭，”你給我的。你說這個能保我不摔跤。”
    ”我瞎說的。”
    ”我去年從樹上掉下來，隻摔破了膝蓋。”柳芽認真地說，”王嬸家的丫頭摔斷了胳膊。”
    沈昀張了張嘴。
    ”你罐子裏怎麼有一塊石頭是綠的。”
    ”河灘上撿的。”柳芽說，”那種石頭會響。你聽。”
    她把那塊石頭捏在手裏搖了搖。石頭沒響。
    ”……”她說，”它有時候響。”
    柳三娘在後頭喊：”柳芽！回來！別煩你小昀哥哥！”
    ”我不煩他！”
    ”回來給客人拿醋！”
    柳芽”哦”了一聲，抱著罐子往回跑，跑到一半又回頭。
    ”小昀哥哥，你晚上住哪兒啊？”
    沈昀頓了一下。
    ”土地廟。”
    ”土地廟沒有門。”柳芽說，”晚上有野狗。”
    ”沒有門才好。”沈昀說，”有門我還得開。”
    柳芽看著他，沒笑。她看了他一會兒，轉身跑回後屋去了。
    ——
    第三籠包子出鍋的時候，攤上沒什麼人了。
    沈昀蹲在牆根下吃包子，柳三娘過來收籠屜。她經過他麵前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他懷裏那個牌位。
    ”你師父的？”
    ”嗯。”
    ”他什麼名字。”
    ”不知道。”沈昀說，”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跟我說過，他是從外地來的，來得時候什麼都沒有，連名字都沒帶。”
    ”連名字都沒帶。”柳三娘重複了一遍。
    ”他說”無名”這兩個字挺好。”沈昀說，”不用記。”
    柳三娘把籠屜往案板那邊搬，搬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一屜籠快掉了。沈昀伸手去扶。
    ”我來。”
    他扶著籠屜，跟柳三娘一起把它放好。
    ”三娘，你手抖。”
    ”老了。”
    ”你才三十幾。”
    ”三十幾就老了。”柳三娘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我二十七那年生的柳芽，生完就落下這個毛病。天陰的時候手抖，端不穩東西。”
    沈昀”哦”了一聲。
    他站在那兒，看著柳三娘把剩下的包子一個個撿出來，放進一個蓋著布的竹籃裏。
    ”這些怎麼辦？”
    ”留著晚上賣。”柳三娘說，”賣不完就自己吃。”
    ”你天天都賣不完？”
    ”差不多。”
    ”那你掙什麼。”
    柳三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我掙個”不空”。”她說，”鍋是熱的，籠屜是有氣的，案板上是有麵的。這樣柳芽回來的時候，家裏就有飯。”
    沈昀站在那兒，沒說話。
    柳三娘把竹籃蓋上布，拍了拍。
    ”你師父那個牌位，”她說，”得供起來。”
    ”我供著。”
    ”供著不行。”柳三娘說，”牌位前頭得有個香爐，沒香爐，你就點一根香插碗裏。哪怕一天點一根也行。人死了，最怕的是沒人跟他說話。”
    沈昀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給我娘供了十多年。”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別處。
    然後她轉頭衝著後屋喊：”柳芽！把碗收了！收完洗手吃飯！”
    那天晚上，沈昀回土地廟的路上，柳三娘追上來一次。
    ”哎。”她在後麵喊。
    沈昀回頭。
    柳三娘走近了，把手裏的一個布包塞給他。
    ”兩個包子，還有一個是素的。”
    ”三娘，我沒錢了。”
    ”我沒跟你要錢。”柳三娘說，”你前天廟塌了，我今天給你兩個包子，你收著。”
    沈昀抱著布包，站在那裏。
    ”三娘。”
    ”幹嘛。”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柳三娘看了他一會兒。
    ”我十七歲那年，也是一個人。”她說，”我娘死了，我爹跑了。我在河邊坐了三天。”
    沈昀沒說話。
    ”後來是個賣包子的給了我半塊包子。”柳三娘說，”就半塊。”
    她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廟裏那些東西要是還剩下什麼，搬不動就來找我。”
    ”我沒有東西了。”
    ”那就更得找我。”柳三娘說，”什麼都沒有的人，才需要有人搭手。”
    她走遠了。
    沈昀站在原地，抱著那兩個包子和那塊溫熱的荷葉包，抱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土地廟，把其中一個包子放在牌位前麵。
    ”師父。”他說，”吃。”
    牌位前麵什麼動靜都沒有。
    他坐在地上，跟那隻貓一起，一人一貓把那兩個包子吃了。
    吃到一半，沈昀忽然說：
    ”小黑。”
    ”嗯。”
    ”我以後要有錢了——”
    ”有錢幹什麼。”
    ”我把三娘的攤子換成鋪子。”沈昀說，”鋪子裏有門，有窗，冬天不冷，下雨不漏，她不用每天早上起來看天。”
    貓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沈昀聽見腦子裏有一個很輕的聲音。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