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昀睡不著。
    他在土地廟裏找了個背風的角落，把外袍鋪在地上，把黃紙墊在頭底下當枕頭，盒子抱在懷裏。土地廟沒有門，風從門口灌進來，在屋裏打個旋又出去。
    他翻了個身。
    ”小黑。”
    腦子裏沒有聲音。
    ”殷無歸。”
    ”……嗯。”
    ”你說那個契約。”沈昀說，”你再給我講一遍。我白天沒聽明白。”
    殷無歸在門檻那邊坐著，他現在坐在門檻上，不進廟裏，也不走遠。夜裏的貓在月光下隻剩一個黑輪廓，隻有兩隻眼睛是亮的。
    ”我說過了。”
    ”你再說一遍。”沈昀說，”我腦子不好，重要的話得聽兩遍。”
    殷無歸沉默了一會兒。
    ”以血為引，以魂為契。”他說，”三條。”
    ”第一條？”
    ”你活著的時候，我護你安全。”
    沈昀在被窩裏”嗯”了一聲。
    ”第二條？”
    ”你提的要求，隻要合理，我得辦。”
    ”合理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讓我給你擋刀，但不能讓我給你去摘月亮。”
    沈昀笑了。
    ”第三條？”
    ”你自己心甘情願死的時候，”殷無歸的聲音停了一下，”你的靈魂歸我。”
    廟裏安靜了。
    風又灌進來，把沈昀頭底下的黃紙吹起來一角，他伸手按住。
    ”歸你幹什麼？”他問。
    ”不幹什麼。”
    ”你總得幹點什麼。”
    ”……不知道。”殷無歸說，＂也許吃了長修為。＂
    沈昀在被窩裏翻了個身，麵朝門口。他看不清那隻貓，隻能看見兩點金色的東西浮在黑暗裏。
    ”那我問你，”他說，”我要是明天就死了，你怎麼辦？”
    ”我也完。”
    ”哦。”
    ”你不怕？”殷無歸問。
    ”我怕什麼？”沈昀說，”我一個人活了十七年，沒人管過我。現在開始有人得管我了。我死了還有人陪著我一起完，這買賣我賺了。”
    ”……”
    ”你幹嘛不說話。”
    ”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麼？”
    ”想你這個人是不是被雷劈過。”
    沈昀又笑了。他笑著笑著，忽然停住了。
    ”殷無歸。”
    ”嗯。”
    ”你說”護我安全”，是必須護，還是想護？”
    那邊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昀以為他睡著了。
    ”必須。”殷無歸說。
    ”哦。”沈昀說。
    他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了一句。
    ”那你以後想不想護我，你自己看著辦。”
    他睡著了，睡得很沉。
    殷無歸聽著他的呼吸，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千多年前，他弟弟十七歲那年，也是這樣睡著的。
    那時候他剛接過半個幽冥界，忙得腳不沾地，一回府就是深夜。他每次推開弟弟的房門，那孩子都睡得四仰八叉，一條腿搭在床外，被子全蹬在地上。他給弟弟蓋被子，蓋完了站在床邊看一會兒。他那時候想：這孩子睡得這麼死，將來要是有人來害他，怎麼辦。
    他後來給弟弟派了八個護衛，四個盯著門，四個盯著窗。
    弟弟把那八個護衛全趕走了。
    弟弟說：“哥，我不用人看著。”
    他說：“我看著。”
    弟弟笑了，說：“那你看著吧。”
    那孩子十七歲那年，其實已經長得比他高了。可他老覺得那還是個三歲的小孩，會咬人，會哭，會坐在門檻上等一張餅。
    殷無歸在門檻上坐著，把爪子收起來，擱在下巴底下。
    他真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從哪一年開始，看錯了那個人。
    ——
    殷無歸在門檻上坐著，望著外麵的月亮。
    這具身體是隻貓，貓的眼睛在夜裏能看見很多東西，能看見牆角那隻正在搬家的螞蟻，能看見院外那棵樹上的鳥窩，能看見很遠的地方有一條狗在嗅地上的東西。
    他看不見自己。
    他低頭看自己的爪子。
    ”必須護”這三個字，他說得很幹脆。因為這是實話：契約是死的條款，他必須遵守。他要是違反，神魂會在三個呼吸裏散掉。
    可他剛才在門口坐著的時候，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他在想，如果今天下午那個少年從土地廟走出去，走到鎮外的亂葬崗上，被什麼野獸咬了，他會怎麼樣。
    他會死。
    不是”他也完”那種死。他會死。同一根紅線上的兩隻蟲子，一隻被碾了，另一隻也會被碾。
    可奇怪的是，他剛才想的不是”我會死”。
    他想的是”他才十七”。
    殷無歸把爪子收回來，擱在門檻上。
    一千多年前，他也有過一個十七歲的弟弟。
    他那時候剛從父親手裏接過半個幽冥界。弟弟十七歲那年，他給弟弟挑了一匹很溫順的馬，他記得自己交代得很細：馬鞍要軟，韁繩要短，別讓他騎快。
    後來那匹馬成了他弟弟的戰馬。那孩子騎著它，衝進了他哥哥的軍營。
    ”……”
    殷無歸閉上眼。
    ”沈昀。”
    被窩裏傳出睡迷糊的聲音：”嗯……”
    ”你剛才說你名字裏那個””昀”是什麼意思。”
    ”是……亮。”
    ”誰給你起的？”
    ”我師父。”沈昀的聲音又低又糊，”他說我娘讓他起的。”
    ”**？”
    ”嗯。”
    沈昀沒往下說。他的呼吸平了，睡著了。
    殷無歸睜開眼，看著月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朝有個人，姓沈。
    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還在幽冥界做他的大帝，人間界的事他不怎麼管，隻記得有一次，底下的人來報，說人間有個符修，年紀輕輕就破了三關，天資罕見。
    來報的人還說：那個人姓沈。
    殷無歸記得當時自己正在看一份折子。他聽完就”嗯”了一聲，把折子翻過去，說了一句”知道了”。
    然後他就把這個人忘了。
    一千年後的今天，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在他麵前睡著，也姓沈。
    殷無歸在門檻上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忽然聽見那少年在被窩裏小聲地說了一句夢話。
    那句話很輕，聽不清是什麼。
    但殷無歸聽清了一個字。
    那個字是”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