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歸現在的處境，用他自己的話說，叫作”落到了這步田地”。
    他落在一隻貓的身體裏。
    這具身體很小。他坐在門檻上的時候，整個視野隻有平時的一半高。他能感覺到四隻爪子踩在地上，能感覺到尾巴垂在身後，能感覺到兩隻耳朵，耳朵是這具身體裏最討厭的東西，它們會自己動。
    他不能化形。他試過了。
    昨天下午他花了兩個時辰，把身體裏那一點點神魂往外推。推到最後，他身前的地上浮起了一層很薄的黑氣，黑氣凝了兩息，散了。他的四隻爪子一軟，差點栽進土裏。
    他這才明白自己的處境：一千年，他的心被封在一塊石頭裏，封得太久，神魂散得隻剩下一小撮。這一小撮東西，勉強夠他把魂接進這隻貓的身體，勉強夠他睜眼、走路、看人、聽人說話。
    不夠他做別的。
    甚至不夠他開口。
    ***
    所以現在他坐在門檻上，眼看著那個少年煞有介事地跟他說話，而他一個字都答不出來。
    ”你要是有事找我，你得會說話。”
    殷無歸看著他，沒有表情。
    （本帝說話的時候，你還沒出生。）
    ”不然我隻能當你是隻貓。”
    （……）
    ”你要是隻貓，我就得想著怎麼養你。我現在自己都養不起。”
    殷無歸把眼睛移開了。他不想再看這個少年。
    他在看別的地方。
    他在看這個鎮子。
    這個鎮子太小了。三百來戶人家，一條石板路，兩個賣吃食的攤子，一條通往山裏的土路。鎮子四周是很平的田，田的外麵是丘陵，丘陵再往外是山。
    靈氣很薄。
    薄得幾乎稱不上靈氣，他坐在門檻上，一整天下來，感覺到的那點靈氣還不夠他凝一根毛發。他以前住的幽冥界，靈氣是這裏的幾十倍，而幽冥界在三界裏還算貧瘠的。
    這麼薄的地方，居然養出了……
    他看了一眼那個少年。
    ***
    沈昀今天特別煩。
    他今天在鎮上轉了三趟，跑了兩家雜貨鋪，問了三個販子，最後從賣菜的老周頭那兒打聽出來一句有用的話。
    老周頭說，鎮西邊的觀音廟裏有個遊方和尚，前幾天來了，說是要在廟裏住一陣，會看東西。
    ”他會看什麼？”
    ”看寶。”老周頭撇了撇嘴，”說是會看寶，其實我看就是個騙錢的。”
    沈昀還是去了。
    觀音廟比他那座破廟大一點，有個院子。院子裏坐著一個和尚，年紀不小了，穿著灰僧衣，腳上是布鞋，鞋底沾著泥。他麵前鋪著一塊布，布上擺著三樣東西：一塊石頭，一個銅錢，一根骨頭。
    沈昀進了院子，站在門口沒進去。
    和尚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小施主，是來看寶的？”
    ”不是。”沈昀說，”我是來問的。”
    ”問什麼？”
    ”問，會不會有這麼一種東西：一個盒子，一打開，裏麵是塊石頭。石頭放一晚上，第二天就不見了……”
    沈昀停了一下。
    沈昀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也不知道是丟了還是沒了。
    和尚一直笑著。
    ”不見了？”
    ”嗯。”
    ”那你知道去哪兒了嗎？”
    ”……我不知道。”沈昀說，”也許是丟了叫或者晚上叫人偷了。”
    和尚的笑慢慢收了。他看著沈昀，看了很久，然後做了個手勢，讓他進院子。沈昀猶豫了一下，進去了，在布前蹲下。
    和尚伸手，拿起布上那塊石頭，托在手心裏。
    ”小施主，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他說，”你身上有什麼？”
    ”……什麼有什麼？”
    ”你身上的東西。”和尚說，”你身上有一樣東西，不是你的。”
    沈昀的心往下一沉。
    他抱緊了懷裏的盒子。
    和尚看著他懷裏的動作，點了點頭，又把那塊石頭放回布上。
    ”小施主，我勸你一句話。”
    ”什麼話？”
    ”那塊東西，你扔了它。”
    沈昀不說話。
    ”你扔不掉。”和尚又說，像是自己推翻了自己，”你扔不掉，那就藏起來。藏深一點，別讓人知道。”
    沈昀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次。
    ***
    他回土地廟的時候，天已經黃了。
    貓還在門檻上。
    沈昀走過去，站在它麵前。他沒有像前兩天那樣蹲下來，他就那麼站著，低頭看著它。
    貓也抬起頭，看著他。
    ”是你吧。”沈昀說。
    貓的耳朵動了一下。
    ”那塊石頭，就是你。”沈昀說，”石頭沒了，你來了。石頭是黑石頭，你是黑貓。石頭涼，你也涼，我今天早上摸過你的背，你比別的貓涼。”
    貓沒有動。
    ”我不傻。”沈昀說，”我這兩天一直在想，我不是想不明白，我是不敢想。”
    他說完這一句，就站在那裏，等著。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貓開口？等貓搖搖尾巴走掉？反正他站著，一直站著。
    站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那聲音不在耳朵裏。
    是在他腦子裏。
    那聲音很低，很冷，很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又像是有人貼在他耳朵後麵說話。
    ”……終於。”
    沈昀整個人向後跳了一大步，撞在門框上，腦袋”咚”一聲磕在木頭上。
    ”誰！”
    ”別喊。”
    ”你是誰！”
    ”北陰大帝。”
    廟裏安靜了三息。
    沈昀站在門框邊上，揉著後腦勺，嘴唇動了動。
    他腦子裏飛快地轉了一圈：北陰是哪兒？他沒聽過。北邊有個縣叫北平，南邊有個渡口叫南津，東邊……
    ”北陰是哪兒？”他問，”離這兒遠嗎？”
    腦子裏那片冷寂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昀以為自己聽錯了，剛才那兩句是他餓出來的幻覺。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了。
    這一次，那聲音裏帶著一種很淡的、說不清的東西，大概是一千年來第一次被人問”離這兒遠嗎”的錯愕。
    ”……很遠。”
    ”哦。”沈昀說。
    他把手從後腦勺上放下來，往前走了兩步，回到門檻前麵，蹲下，看著那隻坐在門檻上、毛都沒動一下的玄貓。
    ”那你怎麼來的？”
    貓抬起頭，金色的眼睛看著他。
    ”被啃來的。你和我簽了同命契。”
    沈昀在門檻前麵蹲著，蹲了很久。“同名契是什麼。”
    腦子裏那個聲音響起來。這回它說得比較長。
    ”以血為引，以魂為契。你活著的時候，我得護著你，你的命和我的命綁在一起，你死，我也完。”
    沈昀默默地聽完了。
    他聽完之後的第一反應是：有這種事？
    第二反應是：那挺好啊。
    ”你是不是有病。”那個聲音說。
    ”我沒有。”沈昀說，”你想想，我十七年沒人管過。今天開始有人得護著我，我一叫人就得來，我為什麼要覺得不好？”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你壽終正寢後靈魂歸我嗎。”
    沈昀想了想。
    ”那歸你有什麼用？”
    ”……”
    ”你也不知道。”沈昀說，”那你比我還慘。”
    廟門口的風吹進來，卷起一點土。貓一動不動地坐著，毛都沒晃一下，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他。
    沈昀忽然覺得有點奇怪：他剛才跟一隻貓，不，是跟一個自稱北陰大帝的家夥談了半天生死，談完之後他居然一點都不害怕。他這兩天經曆了太多事，廟塌了、盒子開了、石頭沒了、貓說話了。他的腦子已經麻了，麻到聽什麼都覺得”哦，這樣”。
    ”你叫什麼？”沈昀問。
    ”殷無歸。”
    ”哪個歸？”
    ”歸處的歸。”
    ”哦。”沈昀說，”這個名字不好。”
    ”……”
    ”沒有歸處。”沈昀解釋，”聽著就苦。我師父說過，名字不能起得太狠，起得太狠的人命薄。”
    殷無歸沒有回答。
    沈昀以為他生氣了，就換了個話題。
    ”那我怎麼叫你？”
    ”叫我北陰大帝。”
    ”太長了。”
    ”那就叫殷無歸。”
    沈昀掰著手指頭算，”你這麼大一隻貓，總得有個順口的名字。不然我以後在街上喊你，人家以為我喊人。”
    殷無歸在貓的身體裏，耳朵動了一下。
    ”你想幹什麼。”他說。
    沈昀看著他，看著看著，眼睛亮了。
    ”你毛是黑的。”他說，”就叫小黑吧。”
    廟裏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鎮子那頭賣水的推車”吱呀”一聲。
    然後殷無歸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從沈昀腦子裏過去，像是怕自己說快了會咬到舌頭。
    ”本帝，不叫小黑。”
    ”哦。”沈昀說。
    他彎下腰，把地上那塊包子皮撿起來，彈了彈土，塞進嘴裏。
    ”小黑，”他含糊地說，”你吃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