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這幾日，簡直成了單夨和水桃二人的私會據點。
    這倆人跟私下對好了暗號一般，日日準時往林子鑽，勤快程度，比村裏老黃牛趕春耕還要靠譜。
    我揣著一肚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氣，日日蹲在林邊老槐樹上，活像個偷窺隱秘的梁上小賊，一瞬不瞬盯著樹下。
    有時他倆並肩坐在那塊被歲月磨得油亮的青石閑談，絮絮叨叨，比我母親紡線時的念叨還要綿長；有時追著枝頭上雀鳥嬉鬧。單夨笨手笨腳，撲騰起來活像隻剛學飛的野雞，水桃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笑聲脆生生，像枝頭熟透的鮮桃，甜得膩人。
    我棲在高高的枝椏間，心底滋味恰似瓦罐裏泡了整夜的酸梅湯，酸澀發脹，酸得牙根發緊，連呼吸都滯澀。
    我辨不清這份心緒究竟是什麼。是見不得旁人同他這般親近？還是看不慣水桃這副明媚笑臉，心底暗自不服？又或是，那份我自己都不願直麵，藏在骨血裏的一絲歡喜，被眼前這一幕攪得天翻地覆。
    日頭剛過正午，毒辣陽光穿過桃葉，碎成滿地晃動的光斑。
    我百無聊賴趴在枝椏上數桃葉，一片，兩片，眼皮沉沉快要闔上。抬眼，單夨與水桃又緩步走到青石老位置。
    單夨久坐身子發僵，舒展長臂伸了個懶腰，順手撩起外袍。
    這一撩壞事了，內裏單薄中衣兜不住，少年莽撞模樣直白暴露，像土裏剛拱出頭的嫩筍。
    水桃目光銳利如鷹隼，瞬間撞見。一張臉轟地燒紅，豔若桃果，連耳尖都浸上胭脂色。她伸手狠狠擰住單夨胳膊，嗔罵出聲：
    “羞死人！你這混小子，怎不穿褲吊？真把桃林當成自家炕頭，隨心所欲不成？”
    我趴在樹上險些笑到失手摔落。
    這褲吊我見過，時下男子貼身之物，粗布灰黑，裹在下身鼓鼓囊囊，遠看竟如同遊方道士口中那異域相撲力士的兜襠布，醜得憨笨可笑。偏偏一眾男子追捧，說利落保暖，依我看，純屬多此一舉。
    單夨臉皮厚得堪比城牆，半點不羞，反倒嬉皮笑臉往水桃身側蹭，肩挨肩膀：
    “你不也沒穿？還好意思數落我，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水桃慌忙向下扯緊裙擺，將身子裹嚴實。耳尖紅意未褪，卻梗起脖子，如同炸毛的小母雞，瞪著他：
    “我有沒有穿，你怎知曉？”
    “頭日托你摘桃枝，我手無意碰到的。”單夨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隻是閑談天氣，抬手比了個模糊手勢，壞笑掛在臉上，“當時不敢多言，怕你羞哭，追著我打罵，丟我臉麵。”
    “你這人歹毒！竟敢暗中占我便宜！”水桃假意推他一把，力道輕飄飄，全然是打情罵俏，末了小聲辯解，“我年紀尚小，不穿也無妨。”
    我在樹上默默翻了個大白眼。
    這丫頭上個月才過完十六生辰，前些日子還拉著我，興致勃勃說想學婦人針線，繡荷包繡帕子，日日盼著長大。如今倒拿年紀當擋箭牌，真是口是心非。
    單夨偏偏得寸進尺，身子再往前湊，幾乎貼上水桃，壓低嗓音，音量卻刻意抬到足夠讓樹上的我聽清：
    “小什麼？去年河邊見你沐浴，身段早已和成年婦人無異，該豐的豐，該翹的翹，比屠戶新媳婦還要動人。”
    我心頭一緊，暗自咂舌。這單夨真是嘴無遮攔，做事不帶腦子，就不怕水桃當真動怒翻臉？
    果不其然，水桃臉上紅暈褪去大半，取而代之是嬌怒，伸手擰住他臉頰，下手不輕：
    “休要胡言！再敢亂講，我便扒了你褲子掛桃枝上，叫全邑之人都看看你這登徒子模樣，看你往後如何見人！”
    單夨不閃不避，張開雙臂就要去抱她。水桃受驚向後退步，腳下踉蹌。單夨慌忙伸手去拉，腳下被桃枝或是樹根一絆，“哎喲”一聲，重重摔在青石邊，四肢攤開，活像翻殼的烏龜，半天掙紮不起，模樣滑稽至極。
    我再也繃不住，捂著肚子笑得渾身發顫，揚聲喊話：
    “那是水桃嗎？日頭這般毒辣，你們在此處做什麼，不怕中暑？”
    一句話落下，樹下二人瞬間僵住。方才嬉鬧氛圍煙消雲散，空氣都仿佛凝固。
    水桃慌忙理順亂發，拉緊裙擺，聲音藏著慌亂，結結巴巴應答：
    “是……是我！我來采桃枝，恰巧遇上單公子，我們……隻是閑談幾句。你怎麼來了？”
    我輕巧自樹上躍下，拍幹淨衣擺槐葉塵土，緩步向二人走去。目光掃過狼狽倒地的單夨，再看水桃慌亂神色，心底五味雜陳。
    歡喜的是，我心心念念之人近在眼前；煩悶的是，他竟和水桃親近至此，朝夕相伴，難道二人暗生情愫？
    我呂雉生來便比尋常女子多幾分銳氣與算計。論容貌，論家世，我哪一點比不上水桃？若單夨眼光清明，該屬意的人必然是我。我家勢力擺在那裏，方方麵麵，都能將水桃遠遠壓下。轉念又自我寬慰：他連日尋水桃相伴，多半是我久不現身，他孤寂難耐，找人消遣解悶，心底惦記的依舊是我。
    單夨一眼認出我，眼睛驟然發亮，顧不上滿身狼狽，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胡亂拍掉身上泥土草屑，急急開口：
    “雉兒！你總算來了！**日在此等候，盼得眼睛都快望穿，心都快要涼透！”
    水桃臉色當即一變，慌亂褪去，漫上一層酸意。她撇撇嘴，語氣帶著譏諷，身子刻意向單夨靠攏，肩膀相貼，如同宣示領地的小貓，抬眼挑釁望向我：
    “可不是嘛！你不來，單公子日日把我當成你，拉著我不停打聽你的事情，我替你陪了他好幾日。”
    我視線掃過青石旁散落的桃枝，還有兩根編得歪歪扭扭的半成草繩，一眼便能看出二人方才玩得盡興。醋意翻湧，酸得牙根發軟，我板起麵孔，淡淡回諷：
    “看來我今日倒是來得不是時候，平白打攪你們好事，反倒成了礙眼的惡人。早知如此，我便不來，免得擋了你們的興致。”
    單夨左右看看我與水桃，神色慌亂手足無措。他深知我性子剛烈，怕我動真惱，連忙開口勸解：
    “雉兒，切莫誤會。這些日子我確實日日在此等你，從清晨等到日暮，一直不見你身影。恰逢水桃來折桃枝，我們才閑談幾句。我還向她打聽你的近況，知曉你家中繁忙，你父親教你管家理事，我不敢貿然上門打擾。”
    聽完這話，我心頭鬱氣消散大半。
    他當著水桃的麵直言等候的是我，不停打探我的消息，足以證明他心中有我。方才二人親昵光景，或許隻是我多想。我斜睨他一眼，語氣軟了幾分，帶著一絲嗔嬌：
    “滿口假話。方才看你們說說笑笑快活至極，再晚片刻，怕是就要在這桃林拜堂成親了。”
    水桃立刻接話奚落，語氣藏著得意：
    “我們能有什麼好事？沒有被蛇驚嚇，等人英雄救美抱上岸；也沒有被人摟在懷中柔聲安慰，哪有你這般好福氣？”
    這話直直戳中我的舊傷疤。水桃總拿這件事反複打趣我，每每都叫我麵紅耳赤。我當即回擊，鋒芒不減：
    “就這般幸災樂禍？世事難料。小心哪天你在桃林遭毒蛇襲擊，到時候可沒人護著你，說不定被野物拖走，到時哭都無處哭！”
    單夨看著我們二人唇槍舌劍，急得抓耳撓腮，左右為難。深知我性子烈，水桃又認死理，再爭執下去容易徹底撕破臉麵，連忙上前打斷：
    “好了好了，別爭執了。日頭漸漸柔和，水桃，你桃枝還沒挑好。聽聞你母親染病，折桃枝是用來熬湯治病？難得一片孝心，我們一同幫你采摘，早點采完，也好回家照料病人，莫叫你母親懸心。”
    水桃當即展眉一笑，眉眼彎彎，特意瞟我一眼，語氣炫耀：
    “還是單公子心疼我，懂得體恤人。不像某些人，隻曉得同我拌嘴。”
    “是我們幫你，可不是單單心疼你一人。”我刻意加重“我們”二字，淡淡回懟，“不必言謝，鄉裏鄉親，互相幫襯本是分內之事，不必掛在嘴邊。”
    水桃撇撇嘴，不再多言，隻狠狠瞪我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你就是嫉妒。
    三人一同動手采摘桃枝，分工分明。單夨氣力足，專門攀折高處粗壯帶嫩芽的枝椏；水桃手巧，細心撿拾細嫩枝條，輕放進竹籃，唯恐碰壞新芽；我一邊折枝，一邊悄悄留意單夨。他時不時側目望向我，目光帶著討好笑意。心底那股酸意緩緩散去，生出淺淺歡喜，手上動作也輕快起來。
    不多時，水桃竹籃滿滿當當，青翠桃枝堆得冒尖。
    準備分開之際，我對水桃開口：
    “桃兒，你先歸家。你母親等著桃枝煎湯治病，莫要耽擱。我同單夨有幾句話單獨說，片刻便完，不會久留。”
    水桃嘟起嘴，滿臉不情願，腳步拖遝，邊走邊小聲嘟囔：
    “什麼話還要避著我？神神秘秘，跟小夫妻私語一般膩歪。當心聊得忘情，親到咬傷嘴唇，到時候別哭著尋我評理！”
    “你這丫頭嘴巴真是不饒人！再不閉嘴，看我追上你撕爛你嘴！”我朝著她的背影佯作嗬斥，臉頰卻悄悄發燙，心跳驟然加快。旁人這般打趣，竟叫我心神動蕩。
    單夨立在一旁看著我，唇角噙笑，眼底藏著戲謔，又帶著幾分縱容，看得我心頭更亂。我穩住心神，壓下紛亂心緒，伸手一把將他拽到旁邊桃樹下，壓低嗓音，半是不滿半是撒嬌：
    “這幾日，你同她相伴倒是快活，說說笑笑，全然將我拋到腦後。明日上午不必來桃林，待到哺時再來此處，我在此等你，有要事同你講。”
    單夨眉頭微蹙，帶著委屈辯解：
    “哪有什麼快活？不過閑談幾句罷了。前幾日**日守在這裏等你，從早等到晚，始終不見人影。我還以為你不願見我，心裏頭煎熬萬分。”
    “家中瑣事纏身。父親教我管家待客，理賬習針線，忙得腳不沾地，哪裏有空出門。”我白他一眼，語氣嗔怪，心底卻軟下來，“家中諸事身不由己，明日我細細同你講。我才幾日沒來，你便和別的姑娘相談甚歡。看來你本就是花心之人，心底哪裏有我。”
    單夨急忙上前想要握我的手，神色急切，竭力剖白：
    “我何曾花心？心底自始至終隻有你一人，絕無旁人。雉兒，切莫冤枉我！我對你之心天地可鑒，我與水桃僅僅是鄉鄰閑談，別無瓜葛，你不要胡思亂想。”
    “哼。瞞得過旁人，瞞不過我。紙終究包不住火。倘若日後，讓我查到你再同別的女子親近，或是欺瞞於我。”我麵色陡然冷厲，一字一頓，“我定不輕饒，叫你領教我的手段。”
    說完，我佯裝冷臉轉身離去。走出去幾步，忍不住回頭一瞥。單夨依舊站在桃樹下，靜靜望著我的背影，眼底滿是癡戀溫柔。那副模樣，倒像個癡心呆漢，看得我心頭一暖，甜意漫開。
    我腳步輕快，一身煩悶盡數消散。
    比起家中枯燥賬本、無盡內宅算計，桃林裏這一番爭執拉扯，反倒鮮活熱鬧得多。隻是我心底暗自思忖，明日與單夨單獨相見，我該同他攤開什麼話？又會掀起何等風波。
    我加快腳步，滿心期待來日會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