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木梳對著銅鏡枯坐兩日，心緒纏成一鍋熬糊的小米粥，扯不開、甩不掉。
    心底算盤噼啪作響：去，還是不去桃花澗赴單夨之約？
    那少年生得劍眉星目，宛如聖賢畫像活了過來，一笑一對梨渦，甜得浸蜜。比起胭脂鋪王三郎那一身油滑餿豬油般的模樣，雲泥之別。更何況他曾救我性命，每每回想，心口便暖烘烘的。
    可難就難在，我是女子。主動赴約，身段往哪擱？但若爽約，是我當初沒有回絕，未免太過薄情。
    油燈將盡的深夜，我在床上輾轉反側。他救我那一幕反複在腦海盤旋，心跳擂鼓，耳尖燒得滾燙。我忍不住暗自揣測：他特意約我，心中莫不是也有我？
    一念至此，我猛地一拍床板，暗罵自己氣短。
    去！不過一場會麵！少言自持，穩住氣場，絕不能落了下風！
    主意剛落，老天爺偏要潑一盆冷水。
    我正挑選襦裙，母親掀簾而入，喜憂摻半攥住我的手：“雉兒，你唐榮叔叔出息了！重金捐得沛縣縣令，全家近日遷走，今日來家中辭行，明日還要擺送行酒。到時候你好生敬酒，嘴甜些，咱們家日後還要仰仗他。”
    唐榮。
    我腦海立刻浮現他圓滾滾如裝滿粟米的肚腹，走路左右搖晃，幾根稀疏山羊胡總被他反複摩挲，故作高深。
    兩家交情，源自祖輩亂世。
    戰國末年烽煙四起，秦將白起揮師伐趙，屠戮兩萬趙軍，邊境崩壞。呂堌村緊鄰邯鄲，征兵告示貼滿村口古槐，十五至四十男子盡數征發上前線，十去難還其一。
    彼時我太爺爺正值壯齡，唐榮之父也在征召名冊。兩家唯恐葬身沙場，連夜收拾行囊逃難，在大槐樹下偶遇，索性結伴同行。一路風餐露宿，啃草根、宿破廟，翻山渡河，幾經生死，最終落腳碭郡單父邑近碭山的荒村。
    我父親與唐榮年紀相仿，逃難路上相依為命，分糧攙扶，情勝手足。後來兩家湊銀送他們同入私塾，一同讀書挨訓，好得幾乎同穿一條褲。
    隻是唐榮心性不同。他棄耕讀，轉做糧綢生意，財運亨通，富甲單父。可商賈身份始終是他心病，認定有錢不如有權，商而優則仕。於是傾盡家財，又向我父親借下巨銀，打通門路，捐了沛縣縣令。雖是買來的芝麻小官，無根基無真才，但在尋常人眼中，已是光宗耀祖。
    不多時，唐家老少浩浩蕩蕩登門，廳堂人聲鼎沸。幾杯酒下肚，唐榮麵色漲成熟透柿子，目光黏在我身上來回打量。
    “妙！雉兒真是女大十八變！單父邑難尋第二個這般容貌身段，宛若天仙！”
    我臉頰發燙，低頭絞緊衣角，滿心別扭。當著眾人這般直白打量誇讚，實在失禮。心底還懸著桃花澗的約定，不知單夨會不會久等。
    話音未落，唐榮一把拉過父親，躲到院角密談。他嗓門本就洪亮，壓低聲音，依舊字字飄進我耳中。
    “呂文老弟！我這話唐突，但句句真心！拙妻早逝，膝下無兒，家中冷清。今日一見雉兒，我心神震蕩，鍾情於她！將雉兒許我做正室夫人如何？咱們親上加親！我必寵她如掌上明珠！我雖年長她二十餘歲，老夫知疼，更能善待她！”
    嗡——
    驚雷炸在腦海。我僵在原地，衣角幾乎被絞碎。
    唐榮，與我父親同輩的世叔，竟要娶我？荒唐！此事若是傳開，輩分顛倒，滿城恥笑！
    父親驚愕得雙眼圓睜，半晌才回過神，眉頭緊鎖：“賢弟，你我情同手足。可你長雉兒二十餘載，論輩分乃是她世叔。這般婚事悖逆人倫，一旦傳揚，兩家顏麵盡毀！”
    唐榮臉上喜色驟然凍住。略一思忖，心中另有盤算：待我赴沛縣站穩腳跟，官階再升，備厚重聘禮，回頭再來提親。於是哈哈一笑，打圓場遮掩尷尬：“是我心急失慮！此事暫且擱置，日後再議！”
    我深知父親心思。他常與母親閑談，說我骨子裏帶著韌勁、自有主見，絕非尋常女子，將來必非池中之物，絕不能草草婚配。唐榮捐官出身，根基虛浮，不配做我的良人。隻是多年世交，不便直言撕破臉麵，才拿輩分作為托詞婉拒。
    母親想法卻全然不同。她隻求我安穩度日，不愁衣食。在她眼中，唐榮家底豐厚，又是世交知根知底，年歲大些不算短處。眼見同鄉女子大多早已成婚，她唯恐我蹉跎成老姑娘，私下不停勸我斟酌接納這門親事。
    一邊是母親絮叨規勸，一邊是唐榮荒唐求娶，還有桃花澗苦苦等候的單夨。千頭萬緒擰作一團。送行宴迫在眉睫，我根本抽身不得，隻能整日待客斟酒，舉杯應酬，忙得腳不沾地。可心底時時刻刻牽掛桃花澗，不知單夨是否還在原地等候，是否惱我失約。
    我全然不知，那少年當真守在桃花澗，苦等三日。
    單夨本是傲氣少年，耐性有限。可約定在前，心中念我。每當倦意翻湧想要離去，腦海便浮起我的模樣，想起當初他救下我、將我抱在懷中的光景。念頭一轉，便又坐下苦等。
    “雉兒定是有事耽擱，她一定會來。”
    從旭日初升，等到落日沉山。飛鳥歸林，四下寂靜，始終不見我的身影。第一天，他寬慰自己。第二天，他坐在青石上，拿樹枝在地上一遍遍寫我的名字，低聲埋怨，滿是委屈擔憂，嘴上說著狠話，心底依舊放不下。
    第三日天剛蒙蒙亮，他再度奔赴桃花澗，空腹等候，腹中饑鳴陣陣，依舊不肯半步離開，生怕我來時尋不見他。
    夕陽拉長孤影，絕望漫上心頭。他緩緩起身，準備就此作罷。
    就在此刻，遠處桃林小徑走來一個挎籃女子，淺粉衣裙隨風輕揚，長發飄動，身姿依稀像我。
    單夨瞬間眼亮，高聲呼喊，嗓音沙啞：“雉兒！你終於來了！我足足等了你三天！”
    女子駐足，蹙眉回望。是我的至交，隔壁水桃。
    水桃一臉愕然：“單夨？你在此等雉兒？她未曾與我提過要來。”
    單夨愣神細看，一腔歡喜瞬間落空，窘迫得耳根通紅，撓頭支吾：“原來是水桃。我以為是雉兒。她約我在此相會，遲遲未至。”
    水桃晃了晃手中竹籃，笑道：“我來折桃枝。家母夜夜噩夢難安，民間傳言桃枝插門可鎮邪安神，我來挑幾枝完好無蟲的桃枝。”
    單夨抓住機會，緊跟在水桃身側，不停打探我的近況，還主動抬手幫她摘取高處桃枝。閑談之間，他得知我被唐家辭行、送行宴纏得脫不開身。
    相處片刻，單夨看著水桃開朗明媚的模樣，月牙般的笑眼，心中那份等候我而生的失落，竟慢慢淡去。桃林清風裹挾淡淡的桃花香氣，二人並肩而立，呼吸相聞。少年心緒翻湧，一時情難自控，微微傾身，在水桃臉頰輕輕一吻。
    “啪！”
    清脆耳光響徹桃花澗。
    水桃渾身僵住，臉頰瞬間緋紅，又驚又怒：“你怎敢輕薄於我！光天化日如此無禮！”
    單夨捂著臉，慌亂躬身不停賠罪：“是我莽撞！一時頭腦發熱冒犯了你！萬望恕罪！”
    水桃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模樣，怒火消去大半，忍不住輕笑一聲，紅著臉告誡：“往後行事要有分寸，心急吃不得熱豆腐。切莫再這般冒失唐突女子。”
    單夨連連點頭，眼底生出別樣朦朧情愫。
    而我，直到第三日夜深，才終於料理完宴席所有瑣事。獨坐燈下，愧疚洶湧翻湧。單夨定然已經動怒，明日我便親自去桃花澗尋他，好好解釋，求得諒解。
    我萬萬想不到，我滿心愧疚想要彌補的桃花之約，早已在桃林晚風裏，生出一場意外的相逢。單夨與水桃之間，已經有了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羈絆。
    我和他之間那點朦朧情愫，悄然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