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未盡，夜色濃得像倒扣的墨缸。
    我呂雉，醒得比司晨雄雞還要早，心底那點期待，撓得五髒六腑都發癢，半分睡意無存。腳下一滑險些栽倒，匆匆在陋室打轉，翻檢衣衫、反複照鏡，連丫鬟備好的胭脂匣，都被我來回扒拉三遍。
    銅鏡是母親去年所贈，鏡麵不算鋥亮，人影卻清晰分明。我攥著木梳啃著硬骨，一點點梳開糾纏青絲，直到發絲順滑，能穩穩滾落一枚雞蛋，才著手盤髻。這發髻折騰半炷香，胳膊酸得發抖，勉強盤成牡丹樣式，偏了又調，反複修整。末了，取出那支耗去千錢的桃花銀簪，輕輕嵌入發間。
    微光從窗縫溜進來，簪上桃花紋路栩栩如生。我望著鏡中人暗自忖度：這銀子花得值。亂世女子擇人，眼緣是第一道關，單夨若真心待我，往後日子，便有依靠。
    脂粉輕鋪，米粉香粉敷麵，幹得卡膚，我便沾少許水潤勻臉頰；元香贈的紅藍花胭脂，指尖輕點暈在兩腮，麵色如熟透鮮果；燒焦柳枝作眉筆，細細勾勒，把粗眉修得修長溫婉。
    換上那件我最珍視的粉色羅裙，羅紗軟薄，裙擺纏枝蓮紋樣，是我跟著母親苦練半月親手補繡。原地旋身，裙擺翻飛，蓮紋似隨風搖曳。鏡裏少女眉目含春，我按住怦怦跳動的心：呂雉，今**盛裝赴約，且看單夨，會不會一眼傾心。
    快步趕往桃花澗，小橋之上，元香、初夏、水桃三個丫鬟早候在那裏，三顆小腦袋擠作一團，活像蹲點看熱鬧的雀鳥。
    一見我現身，三人眼睛瞪得能塞下雞蛋。
    元香快步上前攥住我的手，聲調拔高：“雉兒！你今日這般容貌，勝過畫上嫦娥！”
    水桃連連點頭，腦袋晃成撥浪鼓：“沒錯！單夨若是不動心，那便是一塊捂不熱的死木頭！”
    初夏性子沉靜，亦含笑打趣：“依我看，等會兒單夨怕是要挪不動腳步。”
    幾句調侃燒紅我的臉頰，恨不得就地找石縫藏起來，心底卻甜意翻湧。
    還未等我出言反駁，遠處腳步聲傳來。抬眼望去，單夨一襲青布短打，腰束棕帶，遠遠瞥見我們，雙目驟然一亮，腳下疾奔，仿佛身後有人追趕。
    奔至麵前，他氣喘未定，目光牢牢鎖在我身上，上下打量，眼神狂熱如同撞見稀世珍寶，半晌才磕磕絆絆開口：“雉兒……你今日，比這滿山桃花還要好看。”
    熱浪衝上臉頰，我垂首撚緊裙擺，心底暗自得意：還算有眼光。
    我自懷中取出數日熬夜繡就的鴛鴦荷包，針腳算不上規整，一對鴛鴦相依，暗含成雙之意。指尖攥著荷包遞過去，聲細如蚊蚋：“一點心意，回去再看吧。”
    單夨雙手恭謹接過，小心翼翼揣入懷中，伸手緊緊按住，仿佛掌中不是繡荷包，而是千金寶玉。抬眸望我，目光灼灼：“雉兒，多謝你。此物我會貼身常帶，永不離身。”
    元香三人對視一眼，識趣退向桃林，走遠時還不停回頭擠眉偷笑。
    單夨喜不自勝，搓著手左右張望，確認四下無人，壓低聲音湊近：“雉兒，我想與你單獨相伴。兩日之後，我們再來此處可好？”
    聽見這話，我心頭猛地一跳，緊張與歡喜一同湧上來，麵頰瞬間燒得滾燙，心跳擂鼓。偷偷抬眼望他，他滿眼期盼，像討要飴糖的孩童。
    我心中拉扯博弈。
    私心，我願與他獨處，多探探此人品性。單夨平日裏不算油滑，看著老實本分；可世俗規矩擺在眼前，相識尚淺，私會若是被旁人撞見，流言蜚語頃刻便能將女子吞噬。母親得知，定會嚴厲訓誡。
    單夨見我沉默，額角滲出薄汗，急忙懇求：“雉兒，答應我好不好？我定會心疼你，萬事聽你，一輩子待你好。”
    軟語哀求，叫我心腸發軟。見我依舊不語，他又往前半步，急聲提議：“你同家裏說外出趕集，我們隻在此小聚片刻，求你！”
    看他焦灼轉圈的模樣，竟和年少時呂釋之纏著索要玩物如出一轍。
    我抿唇，淡淡一句：“到時再說。”
    不點頭，亦不拒絕。少女矜持不能丟，心底早已動搖。我立刻調轉話頭，指向桃林：“你瞧她們鑽進桃樹叢偷看笑話，我們快過去，別在此停留。”
    話音落，我如同受驚小鹿，拔腿奔入桃林，躲開他繼續追問。
    桃花澗溪畔桃樹連綿，春日繁花盛放，粉雲鋪地。微風掠過，花瓣簌簌墜落，漫天桃花如雨。花香混著溪水清冽，沁入肺腑。
    單夨仍想繼續遊說，我已然跑遠。他無奈一笑，快步跟了上來。
    桃林穿行，花瓣落在發髻、肩頭，落上那支桃花銀簪。偶爾擦肩，指尖無意相觸，一陣麻意傳遍全身，我慌忙縮回手。餘光一瞥，他雙耳通紅，腳步刻意放緩，不遠不近跟在身後。